风吹一生

[不指定 2005/03/29 02:06 | by 叶知秋 ]
文 / 徐则臣
  天真的冷了,连风也受不了了,半夜三更敲打我的窗户,它们想进来。这种节奏的敲打声我熟悉,这些风一定是从我家乡来的。所有的风都来自北方的野地和村庄,我家在城市的北面。我掀开窗帘,看到风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里东躲西藏,它们对此十分陌生。风的认识里只有光秃秃的树,野火烧光的草,路边的草堆,孩子们头上的乱发和整个村庄老人的一生。风不认识城市的路,一定是谁告诉了它们我在这里,才会爬到五楼上来找我。
   城市里没有风声,没有歪脖子树和草堆供它们存活下去。它们远道而来是为了唤一个人回去,是唤我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我从床上起来,打开北向的窗户,黑暗阔大的北风滚滚而来,像旗帜和黄沙一样悬在城市的半空,只等着我从钢筋水泥的一块堡垒里伸出头来,与我面对面,告诉我一些风中的人的消息。
   我家乡的人生活在风里。离家的那天,一大早我就看见祖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天色灰沉清冷,秋天的早上永远是一副将要下雨的模样。风很大,地上的杨树叶子转着圈堆到祖父的鞋子上。我对祖父说,进屋吧,外面冷。祖父说没事,不冷,都在风里活了一辈子了。然后问我坐火车还是汽车。我说火车,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好几遍了。祖父自语地把火车重复了一遍,说他夜里也梦见我坐的火车了,跑得太快,怎么叫都停不下来,他就是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已经被火车带走了。我让祖父进屋吃早饭,他也不肯,只想坐坐,守在门口的风里。那个早上我离开了家,到了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祖父拎着小马扎跟在我后面穿过巷子,风卷起的尘土擦着裤脚。我说巷子里风大,回去吧,祖父说你走你的,他想在巷子头坐坐。然后就放下小马扎坐在了路边上。村庄坐落在野地里,村前村后都是麦地,麦地上的风毫无阻碍地从村南刮到村北,沿村庄中心宽阔的土路,一次次宽阔地刮过。我走了很远回过头,还看见祖父坐在风里,面对着我的背影,被风刮得有点抖。
   祖父老了。风吹进了他的身体。当风吹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时,他就老了。二十多年来,我目睹了来来去去的风如何改变了一个人。我记事时起,祖父一直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五天一次,先在集市边上的小吃摊坐下,吃逐渐涨价的油煎包子,然后到菜市旁边的空地上看小画书,风送过来青菜和肉的味道。那时侯祖父骑车很稳健,再大的风也吹不倒。有风的时候我躲在祖父身后,贴着他的脊背,只能感到风像一场大水流过我抓着祖父衣服的手。长大了,自己也能骑车了,少年心性,车子骑的飞快,在去姑妈家的路上远远地甩下了祖父。我停在桥头上,看见祖父顶着风吃力地蹬车。祖父骑车的速度从此慢了下去。有一天祖父从外面回来,向我们抱怨村边的路太差,除了石子就是车辙和牛蹄印,祖父说,风怎么突然就大了呢,车头都抓不稳了。但是谁都没有在意。
   从菜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祖父从镇上回来,第一次看见祖父骑着车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祖父不经意间被风吹歪了。其实野地上的所有东西都被风吹歪过。有的会歪上一辈子,像房后的那棵桑树,一场风之后再也没能直起腰来。有的歪过一段时间慢慢又把自己扶直了。只有人是被风渐渐吹歪的,人歪了以后就会一直歪下去,别指望能重新站直。风只会在人无法再站直的时候把你吹歪。祖父不再骑自行车了,我们担心他出事,不让他骑。他被风彻底地从车上吹了下来。不能骑车之后,祖父走到哪儿都拎着一个小马扎,他终于意识到很难再在风中站直了,风也不会让他长久地站在一个地方。风强迫他坐上了马扎。
   一个人就这样被风吹老了。风逐渐穿过人的身体,吹走了黑发留下白头,吹干了皮肤留下皱纹,最后吹松了血肉,留下一把老骨头。这时候风又为人指明了另一个去处。
   我相信最终是风把人给打发掉的。多少年来,我的村庄一直有个奇怪的现象,老人们去世总是一批一批走,很少有哪个人是独自上路的。在第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村里人就知道又一场死亡之风降临了,从年老体弱的开始盘算,每个人对村庄都有一笔小帐。果然是一个接着一个,三五个老人相互陪伴着上路。一段时间内,村庄里哭声不绝,锣鼓声悲,野地里飘满了纸钱。他们出生在同一场风里,活在同一场风里,又被同一场风刮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说过,城市里没有风,所有的风都来自野地和村庄。因为没有谁像野地里的孩子那样依赖风才能生长,尽管,也许同样是几十年前的那场风又回过头,把他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风是我们见过最多的东西。我一直跟着一阵风向前走,走着走着就长大了。那阵风始于十几年前,我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很小,走远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我追过无数个旋风,那些旋风像底朝下的斗笠那样大,像陀螺一样不停地往前跑。太阳落到了村庄西面的白杨树后头,我出了门就遇上了它。旋风不紧不慢地穿过巷子,然后左拐上了中心路,一路上旋起了泥土、稻草叶子和干松的牛粪渣子。这是我见过的最为优雅的旋风,不张扬也不会让你忽略。我一直跟在它后面,我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的耐心。很多旋风都是走了几步就找不到了。它沿着中心路一直向南。我很奇怪一路上竟没遇上一个人,甚至连狗叫和小孩的哭声都没听到。我们经过了药房、供销社大商店和南湖桥边的两棵老柳树。刚上了南湖桥旋风突然不见了,我以为桥面上布满石子,它过不去了,没想到几秒钟之后它出现在桥的南边,已经过了桥。过了桥是南湖的麦地。天色黯淡,我要费力才能盯紧它。我们在镶嵌干枯坚硬的车辙的田间路上继续向前。我记不得走了多长时间,它突然拐进了一块麦地不见了,没有任何先兆。我想它会出来的,就站在路边等,但是眼前只是一片绿得发黑的麦苗。
   夜晚的另一场风来了,因为冷我才发现自己站在田野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没有。我觉得像在做梦,记不起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恐惧和黑暗一起围在我身边,我哭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现在当我一点一点的接近十几年前,我逐渐看清了一个站在麦地边上哭泣的男孩,他的身边是巨大的黑暗和风声。然后看到供销社大商店的售货员,后来我一直叫他“消炎丁”的邻村人锁上了大门,骑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上了南湖桥。是“消炎丁”把我送回了家。我被旋风带上的那条路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回家以后母亲告诉我,每一个旋风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的灵魂,它们常常来到村里拐带不听话的小孩。以后要听话,不能踩它们,也不能跟着它们到处乱跑。我不是很相信,因为没有一个旋风曾经把我拐跑过。我常常会想起那些大大小小的追旋风的经历,尤其忘不了那一次。此后的日子里我知道了,一个人走路时要用心,记住回家的路,到了黑暗的旷野中不要站在原地,更不应该哭泣。读书之后我就不再追旋风了,但隐隐觉得其实还是在跟着一场更持久的旋风向前走,从村庄走到了城市。这场旋风的形态我难以描述,也不清楚它是否已经拐到了另一个地方。我只知道,我在城市看不到风。城市里填满了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缺少空旷的土地供它们生息。孩子们不需要旋风,有仿真的电动玩具引领他们成长:长大之后坐在了空调房间,没有风也能活下去:至于老人,使他们衰老的,是岁月和他们自己。
   2002年的春夏时候,我大学四年的学业已经结束,在北京找好了工作,就在学校等毕业。4月25日,学校举行春季运动会,大四的学生在校的很少,我被老师硬抓去当裁判。
   当天上午九点一刻,几个运动员已经在100米跑道上准备好,我的任务就是扣动发令枪的扳机,可是我没想到发令枪的扳机原来这么紧,我扣不动!
   大家都看着我,场外的、场内的有人在笑,有人说:“怎么啦,有完没完啊。”越紧张越是感觉手指都动不了。这时,一双大手拿过那把发令枪,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白背心的人,他是运动员中的一个,他把发令枪摆弄摆弄,再递给我,说:“这下好了,用点力扣!”然后他站回他的二号跑道上去。
   发令枪终于响了。我的目光跟随着刚刚帮我的那个人移动,他跑得真快,健步如飞,他获得了第一名!大家都在欢呼,我也叫起来,由衷地为他高兴。为了感谢也为了祝贺他,我径直朝他走来。看他满头大汗,我说:“我请你喝鲜榨。”他爽快地说:“好!”
   我们走到外面一个小店,我自己要了橙汁,问他要什么,他说他对果汁没什么研究,听我的。我也替他要了橙汁。将杯子递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说:“瞧你的手这么小,怪不得扣不动发令枪。”然后,他笑了,他笑的声音很大,感染得我也想笑。
   往回走的路上,他告诉我他叫葛亮生,也是大四的。在上海找好了工作,没事做,参加运动会“玩”。
   分手时,他狡猾地一笑:“你知道吗,那把发令枪根本没毛病,我只是在手里拿了一会儿。”
   “哦,你骗我!”
   “这就是暗示的作用啊,不过,你的手虽然小,却也很有力量!”他向我挥挥手,便跑远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看到了葛亮生。他又在跑3000米,太阳很猛,他汗流浃背。在转弯时,他看到了我,他做了一个V字手势,像是为自己加油,又像和我打招呼,我站定了看他。那一刻,不知怎么,我好想让他停下来,请他去喝一杯橙汁。
   我终于还是跑到那冷饮店,买了一大瓶鲜榨橙汁,然后又走回来等葛亮生。
   葛亮生走过来的时候,我把那瓶橙汁给他,我说:“现在别喝,过一会儿才能喝。”他就把橙汁拿在手里。“好冰!”他边说边把瓶子贴在脸上,样子很可爱。如果早在三年前,我想我会追求他吧,就为着一杯橙汁的理由,或者什么理由都没有。可是我已经大四,我不能做“黄昏恋”的梦了。快要分手时,他忽然问我,“晚上有空吗?”我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晚上他在楼下喊我,他已经换了一件蓝衬衫,他以侧转的四分之一脸颊向着我,在傍晚法螺红的天色里俊美如希腊神像。他请我去看电影。我们坐在最后排。前面都是大一大二的学弟学妹。我微微叹了口气,“为什么叹气?你好像很喜欢叹气。”葛亮生轻轻问我。我没有回答他。可是我分明听到,他也像我一样,微微叹了口气。
   看完电影,他陪我走到寝室楼下,我们说再见,可是他忽然又叫住我,就在灯影里轻轻问我:“我们恋爱好吗?”
   那一刻,我多么想点头答应他啊。可是,我在北京已经找到喜欢的工作,未来的日子前途光明,我不能把这些轻易推翻重来。“算了。”我像拒绝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一样,对葛亮生说。
   再遇到葛亮生,是7月2日,武昌火车站。
   “舒小玳。”一个声音在我耳后乍响,转头,只见葛亮生背着大背包,手里提着大皮箱,正在看着我。“一路顺风。”他一点离别的感伤也没有,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嘻嘻的。
   车过汉口,忽然有个人坐在了我的对面。葛亮生!“你疯啦!你怎么跑到这车上来了?”他明明是在上海找的工作。葛亮生不说话,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橙汁给我。“我来送送你,顺便到北京玩。”到北京,他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就去找他的同学了。
   开始上班后,工作很忙,但是我做得很有劲头。周末,我加班很晚才从办公楼里出来,忽然看到葛亮生正站在马路对面。我迎上去,真想就此拉住他的手,可是我却只是淡淡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晚饭我们就在附近的肯德基里解决,要饮料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叫了两杯橙汁。我抬头看着他,他却把头低下去了:“我知道你喜欢喝橙汁。”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我:“我们恋爱好吗?”
   他的表情好纯真,我想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他睫毛长长的。但是我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葛亮生说他要离开北京了,我没有去送他,我不知道再见到他时,我会不会管得住我自己。也许是我太傻吧,能够遇见这么好的一个人,有几个女孩会放手呢。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把持关于爱情的朴素信仰:我只相信爱情的细水长流、朝朝暮暮,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埋头于工作,不知不觉,冬天到了。圣诞节,同事约我出去玩,我知道她们都有另一半,不好去做电灯泡,所以我留在公司里,闲闲地翻一本杂志。
   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里,传来了葛亮生的声音。“圣诞快乐。”他说,“你怎么没出去玩?”
   “我马上就出去玩。”放下电话我忽然觉得了孤单,低头我才发现我竟在案头记录纸上写了很多句“葛亮生圣诞快乐”的字样,我把那张纸撕下扔进纸篓里,这时电话又响了:“舒小玳,我们恋爱吧。这样我们都不会再孤单了。”
   “不。”我放下了电话。
   过年的时候,因为工作忙,我没回家。独自呆在寝室,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想念葛亮生。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还喜欢喝橙汁吗?他还孤单吗?很多次很多次,我几乎要说服自己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可是理智摆平了一切,我终究没有这样做。大年三十,我正准备到楼下和没回家的单身同事一起过年,这时,手机响了:“小玳,你现在在哪里呀?”是葛亮生。
   “我在同事家里。”我说。
   “信号怎么这么差呀,我听不清楚。”我只好走到阳台。
   “向下看看!”我向楼下看,只见葛亮生正站在雪地里,冲我傻笑。那一刻,我的心里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慌乱,我跑下楼,站在他面前。“你真是个疯子。”我骂他,“你不回家过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其实,我一直在北京,从跟你来北京后我就没离开过!我现在就在这里工作啊。”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这次,你总会答应我了吧。”
   我没有回答,我有些手足无措。
   年夜饭改在葛亮生的出租屋里吃,还有他的几个在北京的朋友。我看得出葛亮生很高兴,可是我脑子有点乱,我一直无法相信这半年他一直在北京。
   晚上送我到宿舍后,葛亮生靠近我一些说:“小玳,我不勉强你。三天以后中午12点,我还在那个肯德基餐厅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天过得真慢。也许,从他约我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约会的时候,我去得很早,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是,真不巧,手机电池用光了。
   我索性到马路对面的商场逛了起来。等我拎了一只纸盒走出商场,发现在马路对面,在汽车穿梭往来的肯德基餐厅前,一个身影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上门,然后,出租车疾驰远去了......
   我永远记得,当天回到宿舍,我给手机换了一块电池以后,屏幕上闪出一行字:
   “等了你半小时,你还是没有来......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这样坚持而得不到回应,我也很辛苦,很累了......再见,小玳。”
   听他的朋友们说,他去上海了。
   如今,我已经不喝橙汁了,我再也没有遇见葛亮生。他永远也不会看见我屋里的那只纸盒,那是一台小小的榨汁机。我与他约会的当天,在肯德基餐厅对面的商场,为了买它,我迟到了30分钟......
[right]文/吴玉晗[/right]
那曾是我生命中很灰暗的一段日子.
重重压力之下我不堪承受,和许多逆境中的人一样,挽回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后,我也选择了逃避.这也许是人之常情,极度失落时总要尝试一些新东西.我开始学游泳,没有游泳常识,没有约朋友,也没有请教练,我独自来到游泳馆.
年轻时我们将错误看得很重
文/吴玉晗
当我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时,水下的压强压迫耳膜产生如雷般的轰鸣,本能使我向上猛蹿,加上水的浮力,头撞到了护栏上,脑袋又是一阵更强的轰鸣.心中暗叫倒霉却不肯放弃,我再次沉入水底,结果更惨,接二连三地灌水使我头晕,使我疯狂.我一次又一次地钻入水底,全不顾安危,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年轻时我们将错误看得很重
一只手拉住了我,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早巳无力挣脱了,只好任由那手将我拉到池边.\"孩子,这样乱来多危险哪!\"是一位银发的阿婆.孩子 我感动于这两个字,远离了父母,没人再当我是个孩子,一切都要独自承担.阿婆告诉我:\"在水下屏住呼吸,放平手脚,别乱动,心要静,水的浮力自然会将你送出水面,而胡乱扑腾只会越来越糟.\"
年轻时我们将错误看得很重
反复尝试后,我觉得这不仅仅适用于游泳,也适用于生活.
因为年轻,我们常常犯错误;因为年轻,我们又将错误看得很严重.其实,当错误已经铸成,再试图挽回已是徒劳,倒不如平心静气,给自己一点时间来缓冲压力.身处逆境中,丧失理智会使我们陷入更糟糕的境地.相反,按兵不动,理清思路,积蓄力量,倒有可能东山再起,就像游泳,我们缺少的往往不是浮出水面的能力,而是缺少在水下沉住气的那份耐心.

善念,是一棵树

[不指定 2005/03/29 01:45 | by 叶知秋 ]

只有风知道
  我常常扪心自问,善念是什么?
  是一棵树。
  因为善念从不计较回报,像渊底游鱼,像无言和风,像一缕幽幽的花香,从不苛求回应。它从我们心底生出来,或者说我们用心培植它,浇灌它,让它长成参天华盖。倘若你苛求它,或者倏忽失纯,结果往往啼笑皆非。
  我们班去郊游。中午开饭的时候,男生慷慨解囊,争先恐后购买点心。小卖让窗口很快被男生们围得水泄不通。这时,一个很有气质的年轻女子走来,手里捏张钞票,因为挤不进去,踮着脚,眉头微蹙。
  “姐,你先来。”后面的男生伸出长臂,优雅地画个“请”的弧线,腰也略微鞠躬。同时鼻息嗅了几下。深呼吸那女子身上的香水味。他的滑稽惹得那女子嫣然一笑,这一笑引发了连锁反应,所有的男生自动分列两队,夹道相迎。“姐,您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各位!”女子有些脸红,腼腆地走到小卖让的窗口前。
  “你买什么?我来替你买吧。”我们班的“大胆”更献殷勤。“不,不,不。”女子坚决推辞。
  也许紧张,那女子捧着面包,转身之时,突然撒落了手中的零钞。风疾钱起,立刻四处飞散。“哗啊,”男生们不约而同匍匐身子,个个兔子样身手敏捷。“数一数,够不够?”“还少一张。”
  “大胆”慌里慌张往口袋里摸,恨不得把自己的钞票塞给女子几张。我们这一边女生早已笑作一团,男生却不甘罢休,追着女子问:“帮一把可不可以?”女子脸色绯红,往长廊方向指了指:“先生还在那里等着我呢!”
  大家往长廊望去,果然坐着一位男士:优优雅雅的,只是身旁摆了一副拐杖。
  “啊——”等那女子走远,男生才缓过气,黯然长嗟:“怎么会呢,这么个标致的女子怎么会早早嫁人,而且嫁给残疾人。懂了,一定是有头无脑,有脸无心。”
  好在,男生擅长宽慰,经得住打击,转眼就实实在在为我们女生献小吃来了。他们不知,给女生唱赞歌的时候,那女子已经跟长廊里的先生道别了。我悄悄追上去,小声问:“他不是你的先生吗?”
  先一怔,转而莞笑,她的脸桃花般灿烂:“他怎么会是我的先生呢?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不过帮他买面包而已。”
  又一阵风刮来,竟然柔和,细细剪着、捻着绳子记事般。
 
红瓶子 蓝罐子
  小时候很淘气,更由于占着老大的头街,挨打挨骂的事便格外多。整天哭哭啼啼也不是办法,在童年灰暗的时光中,我必须担当自己的救世主,必须给自己找到潘多拉的宝匣。
  我刷洗净一个红瓶子,一个蓝罐子,里面的盛一半雪白的石子。我告诫自己说:做件好事就从蓝罐子里取一粒石投进红瓶子,就不许哭;做件错事就从红瓶子里取一粒石投时蓝罐子,必须反躬自省。
  担水没摔桶,红瓶了赢;字写得不好看,惹父亲动怒,蓝罐子赢;玩皮皮狗忘记劈柴,蓝罐子赢……输赢至关重要,自己的战场上,我要朝红瓶子倾斜,直到蓝罐子输得一败涂地。
  这秘密的游戏激发了我的兴致,渐渐地,演变成善念的积累和误操作的减少。帮助邻居铲煤,红瓶子赢;帮助同学解开一道难题,红瓶子赢。战事出现可喜的转机,我出落得明眸皓齿、笑容粲然、心地纯正、热情洋溢,我向着明媚阳光越走越近。不经意我已经大了。
  一直无人发觉我的秘密,红瓶子蓝罐子悄悄藏在我的床底。
  但是搬家了,一切家什都失去控制,被子掀翻了,床垫搬走了,木床抬起来,红瓶子蓝罐子昭然于众。它们也许没有安身之处了?我拿起红瓶子,眯眼窥视瓶口,发现里面盛满了雪白的石子,更深刻透视进去,我发现自己那颗卑无邪的心。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我竟然能够蝉蜕壳般逐渐变好!这样想的时候,那些雪白的石子就在眼前晶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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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

[不指定 2005/03/29 00:50 | by 叶知秋 ]
[right]朱萍 [/right]
  情感提示:母亲仍然一如既往地炒菜,但静静的,再没有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定格似的,说不出的滞重……
  父母给你全部的信任和爱,而你有没有给过他们痛苦和伤害?


  曾经有个孩子,看不起自己的父母。因为他的父母都是很平常的工人,没有显赫的地位。小小的孩子总爱做梦,常常会梦见自己的父母是市长或是明星,醒来后孩子就很沮丧,为什么自己会生长在如此平凡的家庭呢\?父母哪怕是一家医院的医生或是一所学校的老师也好啊,在这个社会,即使那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势利”二字。于是孩子很努力很努力地读书,他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然,孩子很有出息,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

  孩子的父母很高兴。他们家住的条件并不好,厨房是公用的。孩子早晨醒来,听见母亲和邻居拉家常,嗓门很高很大,充满着喜悦和激动,说孩子如何如何有出息。孩子很烦,他忽然感到这个家的狭窄,还有粗鲁。在纺织厂工作的母亲从来都是大嗓门,在孩子的耳中,却是那样的粗鲁。他火了,冲到厨房,大声对母亲说:“你怎么这么烦\?”母亲正在炒菜的手一下子停住僵在了那儿,邻居也呆住了。孩子发过火以后又回到了房里,心里也不是滋味。母亲仍然一如既往地炒菜,但静静的,再没有声音了,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定格似的,说不出的滞重。这一刻,孩子很后悔自己对母亲的态度,但他是个沉默的孩子,他从来不会说道歉的话。

  后来孩子的父母就要送孩子去外地上学了。孩子本来是不要父母送的,他已经和几个同学约好了同去。但或许是因为那一次他对母亲莫名其妙地发火以后,心里总有歉疚,便同意父母和他同去了。

  父母好像得到什么恩赐一样,非常高兴。但他们不敢把这种高兴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他们很小心,只在边上听孩子和同学高谈阔论,不插一句嘴,生怕惹笑话,让孩子没面子。父亲承担了泡水的任务,这些同学的茶杯都是他给装满水的。他好像很乐意做这个,一趟趟地跑开水房。几个同学开始过意不去,后来就无所谓了。孩子本来也无所谓,但他看到他的同学后来以一种略带些轻蔑的口气和父亲说话,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愤怒,有些心酸,还有一些……大概是来自血缘的亲密,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似的。在下一个同学让父亲去开水房时,他很坚决地看着那个同学的眼睛,冷冷地说:“你自己去。”那个同学怔了怔,嘴里咕哝了些什么。父亲看有些僵,就很热情地说:“我来我来。”“不,让他去,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孩子一点儿都不让步。那个同学便自己去了。在后来的旅程中,孩子还和同学一起打牌吹牛,他父亲还为同学打来开水,但这些同学变得很客气了。孩子好像第一次开窍似的明白:同学对父亲的尊重来自他对父亲的尊重。望着相依相守的父母,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怜悯和抱歉还有杂七杂八混合在一起的感情,这种感情使他在深夜掉下了眼泪。

  到了学校,父母很起劲儿地帮他报名找宿舍。他又觉得他们烦了,说了他们几句。他们也不回嘴,但还是很起劲儿地跑前跑后。到了宿舍,父亲为他挂帐子,把那张床量了又量,孩子觉得烦,还有些害羞,好像他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母亲说:“这床没有护栏,你晚上会不会摔下来啊\?”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便不回答。母亲又说“你翻身小心些啊,你小时候曾经从床上滚下来过,把我吓死了。但你是个馋嘴的孩子,看见手里还捏着吃的,便哭都不哭了。你看,你小时候多馋。”说着,母亲笑了,好像孩子还是一个婴儿,一个白白胖胖馋嘴的婴儿。孩子那一刻心变得很软。他想,在他那样小的时候,必定很依恋父母,会笑着往父母怀里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嫌这嫌那的。他的父母那时必定还很年轻,有乌黑的头发和活泼的笑,他看了看他母亲掺着银丝的头发,心更加软了,便说:“我会当心的,我不会掉下来的。”母亲好像就等他这句话似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其实孩子不过是个敷衍的承诺,可见父母亲有时也像孩子一样。

  孩子让他父母去招待所住。父母嫌贵,说不远的一个地下室很便宜,才4块钱一张床。孩子不让他们去,一定要他们去住招待所。最后孩子发了火,他们才很不情愿地去住了。

  第二天母亲告诉孩子,那个招待所里有热水洗澡,无限量供应。“我和你爸都洗得很舒服。好久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母亲的表情很舒畅,父亲却很紧张地告诉孩子说,听同住的其他学生家长说了,食堂平常饭菜很差的。“你千万不要省啊,”父亲说,“人是铁饭是钢,你吃不惯就到外面去吃,不要心痛钱,知道吧\?”孩子答应了,父母就有些放心有些不放心地乘火车回去了。

  晚上新生们闹了一阵儿便睡了。孩子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他想洗了一个热水澡便如此快活的母亲,想殷殷关照他的父亲。孩子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孩子的身体也不太好。父母平时都很节俭,父亲还时不时去外地的乡办厂帮着做一些技术指导什么的,他们是那样那样平常,但是这世上最爱他的就是这两个人。他是他们的骨中骨,肉中肉,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贴心贴肺地爱他呢\?甚至忍受他的不耐烦、冷淡,而全心全意地爱他\?

  孩子又哭了,哭得好伤心,泪水甚至濡湿了半个枕头。

  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这个孩子表面上对父母还是淡淡的,偶尔的关心也是粗着嗓门的。但这个孩子心里很爱很爱他的父母,那种爱,或许与生俱来藏在心底,只是那个夏日方才浮出水面,至少,他自己心里明白了。

词典的故事

[不指定 2005/03/29 00:37 | by 叶知秋 ]
[center]词典的故事[/center]
[right]阿来[/right]
很多我这个年纪的人回忆起自己的青少年时代,往往会慨叹今天的青少年是多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且,这种感叹总是很具体地指向吃,指向穿,指向钱,都在很物质的层面。所谓的忆苦思甜。我也经历过那样困窘的生活,却不太在意那些物质层面上的比较,而是常常想起那个年代精神生活的匮乏。
比如,我上师范学校的1978年,全班同学都没有教材。是老师拿出文革前的教科书,我跟班上几个书写比较像样的同学每个晚上熬夜刻写蜡纸,油印了装订出来,全班人手一册,作为教科书的。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上的是两个班合用一个教室一个教师的复式教学的小学。快读完小学了,不要说现在孩子们多得看不过来的课外书与教辅书,我甚至没有过一本小小的字典或词典。那时,我是多么渴望自己有学问啊,并觉得世界上的所有学问就深藏在张老师那本翻卷了角的厚厚词典中间。小学快毕业了,学校要组织大家到15公里外的刷经寺镇上去照毕业照片。这个消息早在一两个月前,就由老师告诉我们了。然后,我们便每天盼望着去到那个当时来讲便对我们意味着远方的小镇。虽然,此前我已经跟着父亲去过一两次那个小镇,也曾路过那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但我还是与大家一样热切地希望着。星期天,我照例要上山去,要么帮助舅舅放羊,要么相约了小伙伴们上山采药或打柴。做所有这些事情都只需要上到半山腰就够了。但是这一天,有人提议说,我们上到山顶去看看刷经寺吧。于是,大家把柴刀与绳子塞进树洞,气喘吁吁地上了山顶。那天阳光朗照,向西望去,在15公里之外,在逐渐融入草原的群山余脉中间,一大群建筑出现了。这些建筑都簇拥在河流左岸的一个巨大的十字街道周围。十字街道交汇的地方有小如甲虫的人影蠕动,这些人影上面,有一面红旗在迎风飘扬。大家都没有说话,大家都好像听到了那旗帜招展的噼啪声响。我们中有人去过那个镇子,也有人没有去过,但都像熟悉我们自己的村庄一样熟悉这个镇子的格局。
不久以后,十多个穿上新衣服的孩子,一大早便由老师带着上路了。将近中午时分,我们这十多个手脚拘谨东张西望的乡下孩子便顶着高原的强烈阳光走到镇上人漠然的目光和镇子平整的街道上了。第一个节日是照相。前些天,中央电视台新开的《人物》栏目来做节目,我又找出了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些少年伙伴,都跟我一样,瞪大了双眼,显出局促不安,又对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的样子。照完相走到街上,走到那个作为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一切正像来过这个镇子与没有来过这个镇子的人都知道的一样:街道一边是邮局,一边是百货公司,一边是新华书店,街的中心,一个水泥基座上高高的旗杆上有一面国旗,在晴朗的天空下缓缓招展。再远处是一家叫做人民食堂的饭馆。我们一群孩子坐在旗子下面的基座上,向东望去,可以看到我们曾经向西远望这个镇子时的那座积雪的山峰。太阳照在头顶,我们开始出汗。我伸在衣袋里的手也开始出汗。手上的汗又打湿了父亲给我的一元钱。父亲把吃饭与照相的钱都给了老师,又另外给了我一元钱。这是我迄今为止可以自由支配的最大的一笔钱。我知道小伙伴们每人出汗的手心里都有一张小面额的钞票,比如我的表姐手心里就攥着五毛钱。表姐走向了百货公司,出来时,手里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彩色丝线。而我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新华书店。书店干净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好听的声音。干净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精装的毛主席的书,还有马克思、列宁他们的书。墙壁上则挂满了他们不同尺寸的画像,以及样板戏的剧照。当然,柜子里还有一薄本一薄本的鲁迅作品,再加上当时流行的几部小说,这就是那时候新华书店里的全部了。而不是今天走进上千平米的大型书城里那进了超市一样的感觉。我有些胆怯地在那些玻璃柜台前轻轻行走,然后,在一个装满了小红书的柜台前停了下来。因为我一下就把那本书从一大堆毛主席的语录书中认了出来。
那本书跟语录书差不多同样大小,同样的红色,同样的塑料封皮。但上面几个凹印的字却一下撞进了眼里:《汉语成语小词典》。我把攥着一块钱人民币的手举起来,嘴里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我要这本书!”
书店里只有我和一个伙伴,和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走过来,和气地笑了:“你要买书吗?”
我一只手举着钱,一只手指着那本成语词典。
但是,服务员摇了摇头,她说,我不能把这书买给你。买这本书需要证明。证明我来自什么学校,是干什么的。我说自己来自一个汉语叫马塘,藏语叫卡尔古的小学,是那个学校的五年级学生。她说那你有证明都不行了。“这书不买给学生,再说你们马塘是马尔康县的,刷经寺属于红原县。你要到你们县的书店去买。”我的声音便小了下去,我用这种自己都不能听清的小声音说了一些央求她的话,但她依然站在柜台后面坚决的摇着头。然后,我的泪水便很没有出息地下来了。为了我心里的绝望,也为了恨我自己不敢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父亲性格倔强,他也一直要我做一个坚强的孩子,所以我差不多没有在人前这样流过眼泪。但我越想止住眼泪,这该死的液体越是欢畅地奔涌而出。服务员吃惊地看着我,脸上浮出了怜悯的表情。
了 她说:“你真的这么喜欢这本书?”
“我从老师那里看见我,我还梦见过。”
现在,这本书就在我面前,但是与我之间,却隔着透明但又坚硬而冰凉的玻璃,比梦里所见还要遥不可及。
服务员脸上显出了更多的怜悯,这位阿姨甚至因此变得漂亮起来。她说:“那我要考考你。”
我看到了希望,便擦干了眼泪。她说了一个简单的成语,要我解释。我解释了。她又说了一个,我又解释了。然后,她的手越出柜台,落在了我的头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不容易,一个乡下的孩子。”然后便破例把这本小书卖给了我。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像阅读一本小说一样阅读这本词典。从此,我有了第一本自己的藏书。从此,我对于任何一本好书都怀着好奇与珍重之感。而今天,看到新一代的青少年面对日益丰富的精神食粮,好奇心却完全表现在与知识无关的地方,心里真有一种痛惜之感。如果在这样优越的条件下,面对丰富的精神食粮,我们却失去了好奇与珍重之心,社会的物质生活再丰裕,我也觉得仍然生活在精神一片荒芜的二十多年前。

   我是一个孤儿,也许是重男轻女的结果,也许是男欢女爱又不能负责的产物。
  是哲野把我拣回家的。
  那年他落实政策自农村回城,在车站的^^堆边看见了我,一个漂亮的,安静的小女婴,许多人围着,他上前,那女婴对他璨然一笑。
他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美丽的名字,陶夭。后来他说,我当初那一笑,称得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哲野的一生极其悲凄,他的父母都是归国的学者,却没有逃过那场文化浩劫,愤懑中双双弃世,哲野自然也不能幸免,发配农村,和相恋多年的女友劳燕分飞。他从此孑然一身,直到35岁回城时拣到我。
  我管哲野叫叔叔。
  童年在我的记忆里并没有太多不愉快。只除掉一件事。
  上学时,班上有几个调皮的男同学骂我“野种”,我哭着回家,告诉哲野。第二天哲野特意接我放学,问那几个男生:谁说她是野种的?小男生一见高大魁梧的哲野,都不敢出声,哲野冷笑:下次谁再这么说,让我听见的话,我揍扁他!有人嘀咕,她又不是你生的,就是野种。哲野牵着我的手回头笑:可是我比亲生女儿还宝贝她。不信哪个站出来给我看看,谁的衣服有她的漂亮?谁的鞋子书包比她的好看?她每天早上喝牛奶吃面包,你们吃什么?小孩子们顿时气馁。
  自此,再没有人骂我过是野种。大了以后,想起这事,我总是失笑。
  我的生活较之一般孤儿,要幸运得多。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书房。满屋子的书,明亮的大窗子下是哲野的书桌,有太阳的时候,他专注工作的轩昂侧影似一副逆光的画。我总是自己找书看,找到了就窝在沙发上。隔一会,哲野会回头看我一眼,他的微笑,比冬日窗外的阳光更和煦。看累了,我就趴在他肩上,静静的看他画图撰文。
  他笑:长大了也做我这行?
  我撇嘴:才不要,晒得那么黑,脏也脏死了。
  啊,我忘了说,哲野是个建筑工程师。但风吹日晒一点也无损他的外表。他永远温雅整洁,风度翩翩。
  断断续续的,不是没有女人想进入哲野的生活。
  我八岁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哲野差点要和一个女人谈婚论嫁。那女人是老师,精明而漂亮。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她,总觉得她那脸上的笑象贴上去的,哲野在,她对我笑得又甜又温柔,不在,那笑就变戏法似的不见。我怕她。有天我在阳台上看图画书,她问我:你的亲爹妈呢?一次也没来看过你?我呆了,望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啧啧了两声,又说,这孩子,傻,难怪他们不要你。我怔住,忽然哲野铁青着脸走过来,牵起我的手什么也不说就回房间。
  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子里哭。哲野走进来,抱着我说,不怕,夭夭不哭。
  后来就不再见那女的上我们家来了。
  再后来我听见哲野的好朋友邱非问他,怎么好好的又散了?哲野说,这女人心不正,娶了她,夭夭以后不会有好日子过的。邱非说,你还是忘不了叶兰。八岁的我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大了后我知道,叶兰就是哲野当年的女朋友。
  我们一直相依为命。哲野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包括让我顺利健康的度过青春期。
  我考上大学后,因学校离家很远,就住校,周末才回家。
  哲野有时会问我:有男朋友了吗?我总是笑笑不作声。学校里倒是有几个还算出色的男生总喜欢围着我转,但我一个也看不顺眼:甲倒是高大英俊,无奈成绩三流;乙功课不错,口才也甚佳,但外表实在普通;丙功课相貌都好,气质却似个莽夫……
  我很少和男同学说话。在我眼里,他们都幼稚肤浅,一在人前就来不及的想把最好的一面表现出来,太着痕迹,失之稳重。
  二十岁生日那天,哲野送我的礼物是一枚红宝石的戒指。这类零星首饰,哲野早就开始帮我买了,他的说法是:女孩子大了,需要有几件象样的东西装饰。吃完饭他陪我逛商场,我喜欢什么,马上买下。
  回校后,敏感的我发现同学们喜欢在背后议论我。我也不放在心上。因为自己的身世,已经习惯人家议论了。直到有天一个要好的女同学私下把我拉住:他们说你有个年纪比你大好多的男朋友?我莫名其妙:谁说的?她说:据说有好几个人看见的,你跟他逛商场,亲热得很呢!说你难怪看不上这些穷小子了,原来是傍了孔方兄!我略一思索,脸慢慢红起来,过一会笑道:他们误会了。
  我并没有解释。静静的坐着看书,脸上的热久久不褪。
  周末回家,照例大扫除。哲野的房间很干净,他常穿的一件羊毛衫搭在床沿上。那是件米咖啡色的,樽领,买的时候原本看中的是件灰色鸡心领的,我挑了这件。当时哲野笑着说,好,就依你,看来小夭夭是嫌我老了,要我打扮得年轻点呢。
  我慢慢叠着那件衣服,微笑着想一些零碎的琐事。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发现哲野的精神状态非常好,走路步履轻捷生风,偶尔还听见他哼一些歌,倒有点象当年我考上大学时的样子。我纳闷。
  星期五我就接到哲野电话,要我早点回家,出去和他一起吃晚饭。
  他刮胡子换衣服。我狐疑:有人帮你介绍女朋友?哲野笑:我都老头子了,还谈什么女朋友,是你邱叔叔,还有一个也是很多年的老朋友,一会你叫她叶阿姨就行。
  我知道,那一定是叶兰。
  路上哲野告诉我,前段时间通过邱非,他和叶兰联系上了,她丈夫几年前去世了,这次重见,感觉都还可以,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准备结婚。
  我不经心的应着,渐渐觉得脚冷起来,慢慢往上蔓延。
  到了饭店,我很客观的打量着叶兰:微胖,但并不臃肿,眉宇间尚有几分年轻时的风韵,和同年龄的女人相比,她无疑还是有优势的。但是跟英挺的哲野站在一起,她看上去老得多。
  她对我很好,很亲切,一副爱屋及乌的样子。
  到了家哲野问我:你觉得叶阿姨怎么样?我说:你们都计划结婚了,我当然说好了。
  我睁眼至凌晨才睡着。
  回到学校我就病了。发烧,撑着不肯拉课,只觉头重脚轻,终于栽倒在教室。
  醒来我躺在医院里,在挂吊瓶,哲野坐在旁边看书。
  我疲倦的笑:我这是在哪?哲野紧张的来摸我的头:总算醒了,病毒性感冒转肺炎,你这孩子,总是不小心。我笑:要生病,小心有什么办法?
  哲野除了上班,就是在医院。每每从昏睡中醒来,就立即搜寻他的人,要马上看见,才能安心。我听见他和叶兰通电话:夭夭病了,我这几天都没空,等她好了我跟你联系。我凄凉的笑,如果我病,能让他天天守着我,那么我何妨长病不起。
  住了一星期院才回家。哲野在我房门口摆了张沙发,晚上就躺在上面,我略有动静他就爬起来探视。
  我想起更小一点的时候,我的小床就放在哲野的房间里,半夜我要上卫生间,就自己摸索着起来,但哲野总是很快就听见了,帮我开灯,说:夭夭小心啊。一直到我上小学,才自己睡。
  叶兰买了大捧鲜花和水果来探望我。我礼貌的谢她。她做的菜很好吃,但我吃不下。我早早的就回房间躺下了。
  我做梦。梦见哲野和叶兰终于结婚了,他们都很年轻,叶兰穿着白纱的样子非常美丽,而我这么大的个子充任的居然是花童的角色。哲野愉快的微笑着,却就是不回头看我一眼,我清晰的闻到新娘花束上飘来的百合清香……我猛的坐起,醒了。半晌,又躺回去,绝望的闭上眼。
  黑暗中我听见哲野走进来,接着床头的小灯开了。他叹息:做什么梦了?哭得这么厉害。我装睡,然而眼泪就象漏水的龙头,顺着眼角滴向耳边。哲野温暖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去划那些泪,却怎么也停不了。
  这一病,缠绵了十几天。等痊愈,我和哲野都瘦了一大圈。他说:还是回家来住吧,学校那么多人一个宿舍,空气不好。
  他天天开摩托车接送我。
  脸贴着他的背,心里总是忽喜忽悲的。
  以后叶兰再也没来过我们家。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才确信,叶兰也和那女老师一样,是过去式了。
  我顺利的毕业,就职。
  我愉快的,安详的过着,没有旁骛,只有我和哲野。既然我什么也不能说,那么就这样维持现状也是好的。
  但上天却不肯给我这样长久的幸福。
  哲野在工地上晕到。医生诊断是肝癌晚期。我痛急攻心,却仍然知道很冷静的问医生:还有多少日子?医生说:一年,或许更长一点。
  我把哲野接回家。他并没有卧床,白天我上班,请一个钟点看护,中午和晚上,由我自己照顾他。
  哲野笑着说:看,都让我拖累了,本来应该是和男朋友出去约会呢。
  我也笑:男朋友?那还不是万水千山只等闲。
  每天吃过晚饭,我和哲野出门散步。我挽着他的臂。除掉比过去消瘦,他仍然是高大俊逸的,在外人眼里,这何尝不是一幅天伦图,只有我,在美丽的表象下看得见残酷的真实。我清醒的悲伤着,我清晰的看得见我和哲野最后的日子一天天在飞快的消失。
  哲野很平静的照常生活。看书,设计图纸。钟点工说,每天他有大半时间是耽在书房的。
  我越来越喜欢书房。饭后总是各泡一杯茶,和哲野相对而坐,下盘棋,打一局扑克。然后帮哲野整理他的资料。他规定有一叠东西不准我动。我好奇。终于一日趁他不在时偷看。
  那是厚厚的几大本日记。
  “夭夭长了两颗门牙,下班去接她,摇晃着扑上来要我抱。”
  “夭夭十岁生日,许愿说要哲野叔叔永远年轻。我开怀,小夭夭,她真是我寂寞生涯的一朵解语花。”
  “今天送夭夭去大学报到,她事事自己抢先,我才惊觉她已经长成一个美丽少女,而我,垂垂老矣。希望她的一生不要象我一样孤苦。”
  “邱非告诉我叶兰近况,然而见面并不如想象中令我神驰。她老了很多,虽然年轻时的优雅没变。她没有掩饰对我尚有剩余的好感。”
  “夭夭肺炎。昏睡中不停喊我的名字,醒来却只会对我流眼泪。我震惊。我没想到要和叶兰结婚对她的影响这样大。”
  “送夭夭上学回来,觉得背上凉嗖嗖的,脱下衣服检视,才发现湿了好大一片。唉,这孩子。”
  “医生宣布我的生命还剩一年。我无惧,但夭夭,她是我的一件大事。我死后,如何让她健康快乐的生活,是我首要考虑的问题。”
  ……
  我捧着日记本子,眼泪簌簌的掉下来。原来他是知道的,原来他是知道的。
  再过几天,那叠本子就不见了。我知道哲野已经处理了。他不想我知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
  哲野是第二年的春天走的。临终,他握着我的手说:本来想把你亲手交到一个好男孩手里,眼看着他帮你戴上戒指才走的,来不及了。
  我微笑。他忘了,我的戒指,二十岁时他就帮我买了。
  书桌抽屉里有他一封信,简短的几句:夭夭,我去了,可以想我,但不要时时以我为念,你能安详平和的生活,才是对我最大的安慰。叔叔。
  我并没有哭得昏天黑地的。
  半夜醒来,我似乎还能听到他说:夭夭小心啊。
  在书房整理杂物的时候,我在柜子角落里发现一个满是灰尘的陶罐,很古朴趣致,我拿出来,洗干净,呆了,那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只有四句颜体: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到这时,我的泪,才肆无忌惮的汹涌而下

最后一片叶子

[不指定 2005/03/17 04:37 | by 叶知秋 ]
  在华盛顿广场西边的一个小区里,街道都横七竖八地伸展开去,又分裂成一小条一小条的“胡同”。这些“胡同”稀奇古怪地拐着弯子。一条街有时自己本身就交叉了不止一次。有一回一个画家发现这条街有一种优越性:要是有个收帐的跑到这条街上,来催要颜料、纸张和画布的钱,他就会突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原路返回,一文钱的帐也没有要到!

  所以,不久之后不少画家就摸索到这个古色古香的老格林尼治村来,寻求朝北的窗户、18世纪的尖顶山墙、荷兰式的阁楼,以及低廉的房租。然后,他们又从第六街买来一些蜡酒杯和一两只火锅,这里便成了“艺术区”。

  苏和琼西的画室设在一所又宽又矮的三层楼砖房的顶楼上。“琼西”是琼娜的爱称。她俩一个来自缅因州,一个是加利福尼亚州人。她们是在第八街的“台尔蒙尼歌之家”吃份饭时碰到的,她们发现彼此对艺术、生菜色拉和时装的爱好非常一致,便合租了那间画室。

  那是5月里的事。到了11月,一个冷酷的、肉眼看不见的、医生们叫做“肺炎”的不速之客,在艺术区里悄悄地游荡,用他冰冷的手指头这里碰一下那里碰一下。在广场东头,这个破坏者明目张胆地踏着大步,一下子就击倒几十个受害者,可是在迷宫一样、狭窄而铺满青苔的“胡同”里,他的步伐就慢了下来。

  肺炎先生不是一个你们心目中行侠仗义的老的绅士。一个身子单薄,被加利福尼亚州的西风刮得没有血色的弱女子,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有着红拳头的、呼吸急促的老家伙打击的对象。然而,琼西却遭到了打击;她躺在一张油漆过的铁床上,一动也不动,凝望着小小的荷兰式玻璃窗外对面砖房的空墙。

  一天早晨,那个忙碌的医生扬了扬他那毛茸茸的灰白色眉毛,把苏叫到外边的走廊上。

  “我看,她的病只有十分之一的恢复希望,”他一面把体温表里的水银柱甩下去,一面说,“这一分希望就是她想要活下去的念头。有些人好像不愿意活下去,喜欢照顾殡仪馆的生意,简直让整个医药界都无能为力。你的朋友断定自己是不会痊愈的了。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她--她希望有一天能够去画那不勒斯的海湾。”苏说。

  “画画?--真是瞎扯!她脑子里有没有什么值得她想了又想的事--比如说,一个男人?”

  “男人?”苏像吹口琴似的扯着嗓子说,“男人难道值得--不,医生,没有这样的事。”

  “ 哦,那么就是她病得太衰弱了,”医生说,“我一定尽我的努力用科学所能达到的全部力量去治疗她。可要是我的病人开始算计会有多少辆马车送她出丧,我就得把治疗的效果减掉百分之五十。只要你能想法让她对冬季大衣袖子的时新式样感到兴趣而提出一两个问题,那我可以向你保证把医好她的机会从十分之一提高到五分之一。”

  医生走后,苏走进工作室里,把一条日本餐巾哭成一团湿。后来她手里拿着画板,装做精神抖擞的样子走进琼西的屋子,嘴里吹着爵士音乐调子。

  琼西躺着,脸朝着窗口,被子底下的身体纹丝不动。苏以为她睡着了,赶忙停止吹口哨。

  她架好画板,开始给杂志里的故事画一张钢笔插图。年轻的画家为了铺平通向艺术的道路,不得不给杂志里的故事画插图,而这些故事又是年轻的作家为了铺平通向文学的道路而不得不写的。

  苏正在给故事主人公,一个爱达荷州牧人的身上,画上一条马匹展览会穿的时髦马裤和一片单眼镜时,忽然听到一个重复了几次的低微的声音。她快步走到床边。

  琼西的眼睛睁得很大。她望着窗外,数着……倒过来数。

  “12,”她数道,歇了一会又说,“11,”然后是“10”和“9”,接着几乎同时数着“8”和“7”。

  苏关切地看了看窗外。那儿有什么可数的呢?只见一个空荡阴暗的院子,20英尺以外还有一所砖房的空墙。一棵老极了的长春藤,枯萎的根纠结在一块,枝干攀在砖墙的半腰上。秋天的寒风把藤上的叶子差不多全都吹掉了,几乎只有光秃的枝条还缠附在剥落的砖块上。

  “什么呀,亲爱的?”苏问道。

  “6,”琼西几乎用耳语低声说道,“它们现在越落越快了。三天前还有差不多一百片。我数得头都疼了。但是现在好数了。又掉了一片。只剩下五片了。”

  “五片什么呀,亲爱的。告诉你的苏娣吧。”

  “叶子。长春藤上的。等到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我也就该去了。这件事我三天前就知道了。难道医生没有告诉你?”

  “哼,我从来没听过这种傻话,”苏十分不以为然地说,“那些破长春藤叶子和你的病好不好有什么关系?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棵树吗?你这个淘气孩子。不要说傻话了。瞧,医生今天早晨还告诉我,说你迅速痊愈的机会是,--让我一字不改地照他的话说吧--他说有九成把握。噢,那简直和我们在纽约坐电车或者走过一座新楼房的把握一样大。喝点汤吧,让苏娣去画她的画,好把它卖给编辑先生,换了钱来给她的病孩子买点红葡萄酒,再给她自己买点猪排解解馋。”

  “你不用买酒了,”琼西的眼睛直盯着窗外说道,“又落了一片。不,我不想喝汤。只剩下四片了。我想在天黑以前等着看那最后一片叶子掉下去。然后我也要去了。”

  “琼西,亲爱的,”苏俯着身子对她说,“你答应我闭上眼睛,不要瞧窗外,等我画完,行吗?明天我非得交出这些插图。我需要光线,否则我就拉下窗帘了。”

  “你不能到那间屋子里去画吗?”琼西冷冷地问道。

  “我愿意呆在你跟前,”苏说,“再说,我也不想让你老看着那些讨厌的长春藤叶子。”

  “你一画完就叫我,”琼西说着,便闭上了眼睛。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就像是座横倒在地上的雕像。“因为我想看那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我等得不耐烦了,也想得不耐烦了。我想摆脱一切,飘下去,飘下去,像一片可怜的疲倦了的叶子那样。”

  “你睡一会吧,”苏说道,“我得下楼把贝尔门叫上来,给我当那个隐居的老矿工的模特儿。我一会儿就回来的。不要动,等我回来。”

  老贝尔门是住在她们这座楼房底层的一个画家。他年过60,有一把像米开朗琪罗的摩西雕像那样的大胡子,这胡子长在一个像半人半兽的森林之神的头颅上,又鬈曲地飘拂在小鬼似的身躯上。贝尔门是个失败的画家。他操了四十年的画笔,还远没有摸着艺术女神的衣裙。他老是说就要画他的那幅杰作了,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动笔。几年来,他除了偶尔画点商业广告之类的玩意儿以外,什么也没有画过。他给艺术区里穷得雇不起职业模特儿的年轻画家们当模特儿,挣一点钱。他喝酒毫无节制,还时常提起他要画的那幅杰作。除此以外,他是一个火气十足的小老头子,十分瞧不起别人的温情,却认为自己是专门保护楼上画室里那两个年轻女画家的一只看家狗。

  苏在楼下他那间光线黯淡的斗室里找到了嘴里酒气扑鼻的贝尔门。一幅空白的画布绷在个画架上,摆在屋角里,等待那幅杰作已经25年了,可是连一根线条还没等着。苏把琼西的胡思乱想告诉了他,还说她害怕琼西自个儿瘦小柔弱得像一片叶子一样,对这个世界的留恋越来越微弱,恐怕真会离世飘走了。

  老贝尔门两只发红的眼睛显然在迎风流泪,他十分轻蔑地嗤笑这种傻呆的胡思乱想。

  “什么,”他喊道,“世界上真会有人蠢到因为那些该死的长春藤叶子落掉就想死?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怪事。不,我才不给你那隐居的矿工糊涂虫当模特儿呢。你干吗让她胡思乱想?唉,可怜的琼西小姐。”

  “她病得很厉害很虚弱,”苏说,“发高烧发得她神经昏乱,满脑子都是古怪想法。好,贝尔门先生,你不愿意给我当模特儿,就拉倒,我看你是个讨厌的老--老罗唆鬼。”

  “你简直太婆婆妈妈了!”贝尔门喊道,“谁说我不愿意当模特儿?走,我和你一块去。我不是讲了半天愿意给你当模特儿吗?老天爷,琼西小姐这么好的姑娘真不应该躺在这种地方生病。总有一天我要画一幅杰作,我们就可以都搬出去了。一定的!”

  他们上楼以后,琼西正睡着觉。苏把窗帘拉下,一直遮住窗台,做手势叫贝尔门到隔壁屋子里去。他们在那里提心吊胆地瞅着窗外那棵长春藤。后来他们默默无言,彼此对望了一会。寒冷的雨夹杂着雪花不停地下着。贝尔门穿着他的旧的蓝衬衣,坐在一把翻过来充当岩石的铁壶上,扮作隐居的矿工。

  第二天早晨,苏只睡了一个小时的觉,醒来了,她看见琼西无神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注视拉下的绿窗帘。

  “把窗帘拉起来,我要看看。”她低声地命令道。

  苏疲倦地照办了。

  然而,看呀!经过了漫长一夜的风吹雨打,在砖墙上还挂着一片藤叶。它是长春藤上最后的一片叶子了。靠近茎部仍然是深绿色,可是锯齿形的叶子边缘已经枯萎发黄,它傲然挂在一根离地二十多英尺的藤枝上。

  “这是最后一片叶子。”琼西说道,“我以为它昨晚一定会落掉的。我听见风声的。今天它一定会落掉,我也会死的。”

  “哎呀,哎呀,”苏把疲乏的脸庞挨近枕头边上对她说,“你不肯为自己着想,也得为我想想啊。我可怎么办呢?”

  可是琼西不回答。当一个灵魂正在准备走上那神秘的、遥远的死亡之途时,她是世界上最寂寞的人了。那些把她和友谊及大地联结起来的关系逐渐消失以后,她那个狂想越来越强烈了。

  白天总算过去了,甚至在暮色中她们还能看见那片孤零零的藤叶仍紧紧地依附在靠墙的枝上。后来,夜的到临带来了呼啸的北风,雨点不停地拍打着窗子,雨水从低垂的荷兰式屋檐上流泻下来。

  天刚蒙蒙亮,琼西就毫不留情地吩咐拉起窗帘来。

  那片藤叶仍然在那里。

  琼西躺着对它看了许久。然后她招呼正在煤气炉上给她煮鸡汤的苏。

  “我是一个坏女孩子,苏娣,”琼西说,“天意让那片最后的藤叶留在那里,证明我是多么坏。想死是有罪过的。你现在就给我拿点鸡汤来,再拿点掺葡萄酒的牛奶来,再--不,先给我一面小镜子,再把枕头垫垫高,我要坐起来看你做饭。”

  过了一个钟头,她说道:

  “苏娣,我希望有一天能去画那不勒斯的海湾。”

  下午医生来了,他走的时候,苏找了个借口跑到走廊上。

  “有五成希望。”医生一面说,一面把苏细瘦的颤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好好护理你会成功的。现在我得去看楼下另一个病人。他的名字叫贝尔门--听说也是个画家。也是肺炎。他年纪太大,身体又弱,病势很重。他是治不好的了;今天要把他送到医院里,让他更舒服一点。”

  第二天,医生对苏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你成功了。现在只剩下营养和护理了。”

  下午苏跑到琼西的床前,琼西正躺着,安详地编织着一条毫无用处的深蓝色毛线披肩。苏用一只胳臂连枕头带人一把抱住了她。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小家伙,”她说,“贝尔门先生今天在医院里患肺炎去世了。他只病了两天。头一天早晨,门房发现他在楼下自己那间房里痛得动弹不了。他的鞋子和衣服全都湿透了,冻凉冰凉的。他们搞不清楚在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他究竟到哪里去了。后来他们发现了一盏没有熄灭的灯笼,一把挪动过地方的梯子,几支扔得满地的画笔,还有一块调色板,上面涂抹着绿色和黄色的颜料,还有--亲爱的,瞧瞧窗子外面,瞧瞧墙上那最后一片藤叶。难道你没有想过,为什么风刮得那样厉害,它却从来不摇一摇、动一动呢?唉,亲爱的,这片叶子才是贝尔门的杰作--就是在最后一片叶子掉下来的晚上,他把它画在那里的。”
[right]欧·亨利 美国[/right]
中新网2月17日电 据大河报消息,\"2004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晚会将于今晚在央视播出。以下为\"2004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组委会给11位年度人物(集体)的颁奖词:

  中国女排

  中国女排,曾经沸腾了一代人的热血,也在中国人的心里留下了长达20年的期待。2004年的一天,于无声处,绝地反击。是她们,让最后的希望攀援着意志的臂膀上升,直到最后一记重扣敲开欢庆的锣鼓。金牌唤回曾经的光荣,胜利开启崭新的梦想!

  刘翔

  12秒91,他实现了一次伟大的跨越,100年来的记录成了身后的历史,十重栏杆不再是东方人的障碍,因为中国有刘翔,亚洲有刘翔!这个风一样的年轻人,他不断超越,永不言败,代表着一个正在加速的民族。他身披国旗,一跃站在世界面前。

  任长霞

  她是中原大地上的又一个女英雄。扫恶打黑,除暴安良,她铁面无私;嘘寒问暖,扶危济困,她柔肠百转。十里长街,白花胜雪,挽幛如云,那是流动在百姓心中的丰碑!一个弱女子能赢得百姓的爱戴,是因为,在她的心里有对百姓最虔诚的尊重!

  明正彬

  刀尖上的舞蹈,之所以能够夺人心魄,是因为那是铁与血的交响。明正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在毒贩子面前,他吓不怕,买不动、难不倒。而毒贩子在他手下,过不去、藏不住,逃不掉。因为有他和他的战友,我们才能享受阳光的灿烂。

  袁隆平

  他是一位真正的耕耘者。当他还是一个乡村教师的时候,已经具有颠覆世界权威的胆识;当他名满天下的时候,却仍然只是专注于田畴。淡泊名利,一介农夫,播撒智慧,收获富足。他毕生的梦想,就是让所有人远离饥饿。喜看稻菽千重浪,最是风流袁隆平!

  徐本禹

  如果眼泪是一种财富,徐本禹就是一个富有的人,在过去的一年里,他让我们泪流满面。从繁华的城市,他走进大山深处,用一个刚刚毕业大学生稚嫩的肩膀,扛住了倾颓的教室,扛住了贫穷和孤独,扛起了本来不属于他的责任。也许一个人力量还不能让孩子眼睛铺满阳光,爱,被期待着。徐本禹点亮了火把,刺痛了我们的眼睛。

  田世国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是一个被追问了千年的问题。一个儿子在2004年用身体做出了自己的回答,他把生命的一部分回馈给病危的母亲。在温暖的谎话里,母亲的生命也许依然脆弱,但是孝子的真诚已经坚如磐石。田世国,让天下所有的母亲收获慰藉。

  梁万俊

  鹰是天空中最娴熟的飞行家,但是他却有比鹰还要优秀的飞行技能。万米高空之上,数险并发之际,他从容镇静,瞬间的选择注定了这次飞行像彩虹一样辉煌。生死八分,惊天一落,他创造了奇迹!为你骄傲!中国军人,钢铁是这样炼成的。

  孙必干

  他于花甲之年临危受命,远离故土只为续写使命传奇。为了达成和平,他游刃于战火之间,为了挽救生命,他斡旋在死亡边缘。\"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2004年,这个老人不知疲倦地奔走,前方,是他必赴的使命;身后,是让他骄傲的祖国。

  牛玉儒

  名叫牛玉儒,人像孺子牛,背负着草原人的幸福上路,这幸福是他的给养,也是他的方向。风雨人生、利弊得失,他兢兢业业地遵循着\"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祖训。为官一任,他给我们留下激情燃烧的背影,让精神穿越时代常青。他让活着的人肃然起敬;他让天空成为雄鹰的故乡!

  桂希恩

  他清贫而充实,温和而坚定。仁者的责任让他知难而上。他让温暖传递,他让爱心会聚,直到更多人向弱者张开双臂,直到角落里的人们看到春天。他不惧怕死亡,因为他对生命有更博大的爱。(作者:杨振东)

不怕两千年的孤寂

[不指定 2005/02/06 17:59 | by 叶知秋 ]
不怕两千年的孤寂
  女孩每天都向佛祖祈祷,希望能再见到那个男人。
  她的诚心打动了佛祖,佛祖现灵了。
  佛祖说:“你想再看到踏青时那个惊鸿一瞥的男人吗?”
  女孩说:“是的!我想再看他一眼!”
  佛祖:“你要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包括爱你的家人和幸福的生活。”
  女孩:“我能放弃!”
  佛祖:“你还必须修炼五百年道行,才能见他一面。你不后悔?”
  女孩:“我不后悔!”
  女孩变成一块大石头,躺在荒郊野外,四百年的风吹日晒,苦不堪言,但女孩都觉得没什么,难受的是这四百多年都没看到一个人,看不见一点点希望,这让她都快崩溃了。
  最后一年,一个采石队来了,看中了她的巨大,把她变成一块巨大的条石,运进城里,他们正在建一座石桥,于是,女孩变成了石桥的护栏。
  就在石桥建成的第一天,女孩就看见了,那个她等了五百年的男人。
  他行色匆匆,像有什么急事,很快地从石桥的正中走过了,当然,他不会发觉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男人又一次消失了。
  再次出现的是佛祖。
  佛祖:“你满意了吗?”
  女孩:“不!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桥的护栏?如果我被铺在桥的正中,我就能碰到他了,我就能摸下!”
  佛祖:“你想摸他一下?那你还得修炼五百年!”
  女孩:“我愿意!”
  佛祖:“你吃了这么多苦,不后悔?”
  女孩:“不后悔!”
  女孩变成了一棵大树,立在人来人往的官道上,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女孩每天都在近处观望,但这更难受,因为无数次满怀希望地看见一个人走来,又无数次希望破灭。
  要不是有前五百年的修炼,相信女孩早就崩溃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女孩的心逐渐平静了,她知道,不到最后一天,他是不会出现的。
  又是一个五百年啊!
  最后一天,女孩知道他会来了,但她的心中竟然不再激动。
  来了!他来了!
  他还是穿着他最喜欢的白色长衫,脸还是那么俊美,女孩痴痴地望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急匆匆的走过,因为天太热了。
  他注意到路边有一棵大树,那浓密的树阴很诱人,休息一下吧,他这样想。
  他走到大树脚下,靠着树根,微微地闭上了双眼,他睡着了。
  女孩摸到他了!他就靠在她的身边!
  但是,她无法告诉他,这千年的相思。
  她只有把树阴聚集起来,为他挡住毒辣的阳光。
  千年的柔情啊!
  男人只是小睡了一刻,因为他还有事要办,他站起身来,拍拍长衫上的灰尘,在动身的前一刻,他回头看了看这棵大树,又微微地抚摸了一下树干,大概是为了感谢大树为他带来清凉吧。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就在他消失在她的视线外的那一刻,佛祖又出现了。
  佛祖:“你是不是还想做他的妻子?那你还得修炼。”
  女孩平静地打断了佛祖的话:“我是很想,但是不必了。”
  佛祖:“哦?”
  女孩:“这样已经很好了,爱他,并不一定要做他的妻子。”
  佛祖:“哦!”
  女孩:“他现在的妻子也像我这样受过苦吗?”
  佛祖微微地点点头。
  女孩微微一笑:“我也能做到的,但是不必了。”
  就在这一刻,女孩发现佛祖微微地叹了口气,或者是说,佛祖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女孩有几分诧异:“佛祖也有心事?”
  佛祖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因为这样很好,有个男孩可以少等一千年了,他为了能够看你一眼,已经修炼了两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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