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父亲进城

[不指定 2005/05/08 05:35 | by 叶知秋 ]
乡下的父亲进城  

  父亲是3天前的一个下午来的,当时无人在家,他搁下背兜蹲在门口抽叶子烟。傍晚,楼上的张婆告诉我,她下楼撞见父亲,以为是盲流,呵斥他走开,父亲惶惶不安:“这是我儿的家呢!”我向父亲求证此事时,父亲正在厨房择菜。他像犯了错的孩子,局促地站起来,搓着双手,目光游移,嗫嚅着说:“下次,我一定穿周正一点。”我本是怕父亲心灵受到创伤,欲安慰他一番的,岂料他不但没有半点委屈和愤慨,反而以为自己丢了我的丑而深感惭愧。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

  家里不宽敞,我们把父亲和儿子安排在一间屋里。父亲进屋不久,我就听见巴掌落在脸上的声音,开门一看,见儿子正大吵大闹:“你脏,你脏,不准你亲我,滚出去!”父亲不知所措地捂着脸。“他是你爷爷,你爸爸的爸爸,我是他一手一脚养大的,你知道吗?小子!”我对儿子动了武。听到儿子的哭声,妻子一把把他抱过去,对我怒目而视。父亲垂着手,呆呆地站在一旁,又像犯错一般。夜已很深,隔壁的我还听见父亲辗转反侧的声音。

  次日早晨,妻用不友善的腔调对父亲交待:“茶几上有好烟,有烟缸,别抽叶子烟,别乱抖烟灰。别动音响,别动气灶,别动冰箱,别动电视……”父亲谦恭地说:“叫我动,我也动不来的。”中午我和妻子回来,看见满地的水,父亲正蹲在地上,拿着帕子,手忙脚乱地擦地板。妻子一甩手进了卧室,“砰”地一下关了门。父亲便立即又像做错事一般,不知所措起来。我按按他的肩:“爸爸,您想帮我们拖地板是吧?”父亲点头。我便拿出拖把,给他示范了一番,然后交给他:“您试试!”父亲拖净了剩下的半间客厅。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望着我,一脸感激。

  下午下了一场小雨,下班回来不见父亲,妻子顿时火冒三丈,对我大发脾气。我和她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正斗至酣处,门铃响了,父亲站在门口——湿漉漉的头发搭在皱纹堆砌的额头,松树皮一样的手提着一个塑料袋。他鞋也没脱就进了屋,妻子“哼”了一声,又进了卧室。我说:“爸爸,吃饭吧!”父亲说:“吃吧,吃吧,我孙儿呢?”孩子被妻子送到岳母家去了,若父亲知道内情一定会伤心,我只得对他撒了一个谎。父亲盯着我看了一阵儿,若有所悟,默默地离开饭桌,打开身边的袋子,拿出两袋核桃粉、两瓶蜂糖、一袋健脾糕。

  父亲说:“我去买东西了,不会买,也不知你们缺啥,就琢磨着买了这些。”

  父亲顿了顿又说:“蜂糖治胃病,你记着,一早一晚都要喝一勺;她是用脑的人,核桃粉补脑;孙儿胃口不好,瘦,就给他买了健脾糕,吃了开胃。”

  父亲最后从贴身衣兜里拿出一个塑料袋,说:“这5000块钱是我卖鸡卖猪攒的,都攒3年了。我用处不大,你拖家带口的用得着,拿着。我明天要回去了,你有空就回来,看看你妈的坟、你爷的坟。没空回来,爸也不怪你,你们忙,单位纪律严呢!”说完父亲笑了一笑,摸出叶子烟,正要点,可能想起了妻的交待,又揣了回去,但舌头舔嘴唇的细节将他此时的欲望暴露无遗。

  我给父亲卷了枝烟,也给自己卷了一枝。我俩中间隔着张饭桌面对面坐着,烟雾缭绕,我们都不说话。

  父亲执意要走,他说他惦念屋边的塘,惦念塘边的田,惦念那条跟他一起串东家串西家的大黑狗。怎么留也不行,我决定叫辆出租车送他回去。

  富康车开到父亲身边,但一生都没有坐过小车的父亲却不知怎么打开车门。他的手在车门上东摸西摸,一脸尴尬。我上前一步,弯下腰来,打开车门,服侍父亲坐进车,再为他关上车门。父亲伸出头来,一脸的幸福,他在为儿子的举止而激动啊。他说:“儿啊,爸算是村里最有福气的人了。”说完,抬手抹着眼圈,憨憨地笑着。我顿时百感交集。

  活在世上,活在城里,我在许多人面前弯过腰,为许多人开过车门,但从没有为父亲弯腰开过车门。我为别人开车门的时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毕恭毕敬,表里如一过。父亲是农民,我是干部,父亲是庄稼人,我是城里人,父亲这辈子已无法超越我的高度,但我有今天全仰仗父亲的奠基。父亲为我弯了一辈子腰,吃了一辈子苦,操了一辈子心,而我呢?仅仅为他开了一次车门,就叫他心满意足,感动异常……

  车越开越快,望着父亲离这个人情味淡薄的城市越来越远,突然间有一种冲动让我心头一颤,禁不住泪水潸然而下……

紫色人形

[不指定 2005/05/08 05:34 | by 叶知秋 ]
紫色人形
[right]毕淑敏[/right]

   那时我在乡下医院当化验员。一天到仓库去,想领一块新油布。
   管库的老大妈,把犄角旮旯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对我说,你要的那种油布多年没人用
了,库里已无存货。
   我失望地往外走,突然在旧物品当中,发现了一块油布。它折叠得四四方方,从翘起的
边缘处,可以看到一角豆青色的布面。
   我惊喜地说,这块油布正合适,就给我吧。
   老大妈毫不迟疑地说,那可不行。
   我说,是不是有人在我之前就预订了它?
   她好像陷入了回忆,有些恍惚地说,那倒也不是……我没想到把它给翻出来了……当时
我把它刷了,很难刷净……
   我打断她说,就是有人用过也不要紧,反正我是用它铺工作台,只要油布没有窟窿就
行。
   她说,小姑娘你不要急。要是你听完了我给你讲的这块油布的故事,你还要用它去铺桌
子,我就把它送给你。
   我那时和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在病房当护士,人人都夸我态度好技术高。有一天,来
了两个重度烧伤的病人,一男一女。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一对恋人,正确地说是新婚夫妇。他
们相好了许多年,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盼到大喜的日子。没想到婚礼的当夜,一个恶人
点燃了他家的房檐。火光熊熊啊,把他们俩都烧得像焦炭一样,我被派去护理他们,一间病
房,两张病床,这边躺着男人,那边躺着女人。他们浑身漆黑,大量地渗液,好像血都被火
焰烤成水了。医生只好将他们全身赤裸,抹上厚厚的紫草油,这是当时我们这儿治烧伤最好
的办法。可水珠还是不断地外渗,刚换上的布单几分钟就湿透。搬动他们焦黑的身子换床
单,病人太痛苦了。医生不得不决定铺上油布。我不断地用棉花把油布上的紫色汁液吸走,
尽量保持他们身下干燥。别的护士说,你可真倒媚;护理这样的病人,吃苦受累还是小事,
他们在深夜呻吟起来,像从烟囱中发出哭泣,多恐怖!
   我说,他们紫黑色的身体,我已经看惯了。再说他们从不呻吟。
   别人惊讶地说,这么危重的病情不呻吟,一定是他们的声带烧糊了。
   我气愤地反驳说,他们的声带仿佛被上帝吻过,一点都没有的伤。
   别人不服,说既然不呻吟,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嗓子没伤?
   我说,他们唱歌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会给对方唱我们听不懂的歌。
   有一天半夜,男人的身体渗水特别多,都快漂浮起来了。我给他换了一块新的油布,
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这块。无论我多么轻柔,他还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换完油布
后,男人不作声了。女人叹息着问,他是不是昏过去了?我说,是的。女人也呻吟了一声
说,我们的脖子硬得像水泥管,转不了头。虽说床离得这么近,我也看不见他什么时候睡着
什么时候醒。为了怕对方难过,我们从不呻吟。现在,他呻吟了,说明我们就要死了。我很
感谢您。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请你把我抱到他的床上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人的声音真是极其好听,好像在天上吹响的笛子。
   我说,不行。病床那么窄,哪能睡下两个人?她微笑着说,我们都烧焦了,占不了那么
大的地方。我轻轻地托起紫色的女人,她轻得像一片灰烬……
   老大妈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要看看这块油布吗?
   我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仿佛鉴赏一枚巨大的纪念邮票。由于年代久远,布面微微有点
粘连,但我还是完整地摊开了它。
   在那块洁净的豆青色油布中央,有两个紧紧偎依在一起的淡紫色人形。


到底先救谁?

[不指定 2005/04/28 05:06 | by 叶知秋 ]
到底先救谁?  
作者:曾宁    
自从在奥克兰市登记结婚后,我便开始问老公一个古老的问题,明知愚不可及,不问个水落石出就是不甘心:我和你母亲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每次老公支支吾吾半天,经不起我再三逼问,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你……”但他有时也愤而反抗:“要是我们以后有儿子,他长大后该先救谁?”我白了他一眼,得意地说:“当然是我。”话说出口,自知陷进圈套,只好暗暗拿定主意:从小对这孩子灌输这个道理,免得将来和我老公一样,要老婆不要老妈。可是,我的想法在孩子生下来以后有了180度的转变,事情是这样的——

结婚两年,经历了两次习惯性流产,第三次得知怀孕后,我当机立断,辞掉工作,准备回家卧床保胎。白人经理南希是我的好朋友,她不能理解我的动机,一个劲地挽留说:“Jessica,你一定要考虑好,纽约总部已经决定,委任你为凯文·克莱专柜的专门代表了。”

这一钓饵不能不叫我动心,当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专进入专门经营高级时装的大企业BLOOMINGDALE’担任销售员,一路拼搏下来,如今眼看着业绩蒸蒸日上,公司正要提拔,我却不白白放弃大好前程,心中的遗憾可想而知。可这一切毕竟是身外之物,腹中胎儿却是我的血肉。

南希看着我去意已定,紧紧拥抱了我,说:“我能够理解,因为我也是母亲,”随即,她叹了一句:“当母亲难呀!”

南希和儿子的关系,我早已晓得,她已离婚多年,儿子的抚养权判给前夫。儿子今年14岁,正处在困扰不断的青春期。过去,儿子每年在寒暑假都和南希一起过,今年,儿子和同学们去欧洲旅游。南希盼了一年,这惟一和儿子聚首的机会却丧失了。南希得到这个消息,当场大哭起来,我们围在她身边,无言以对。

从此之后,南希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有时候她和我们谈心事,少不了来个警告:不能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对孩子不要寄太大的希望

也许南希是对的,可是,我没有这份理智。

我除了长时间卧床外,还不时打电话给熟识的中西医生,讨保胎药方。那些药,不管酸甜苦辣,只要是医生认可的保胎药,我都吃。折腾了好些日子以后,我到凯撒医院去作了荷尔蒙化验,报告出来后医生来电祝贺:胎儿保住了。

还没等我起床,孕吐便一发而不可收拾。别的孕妇在大吐之后,胃口稍缓,可以进食。而我从早到晚一直反胃,吐又吐不出,胃口奇差,只吃咸菜泡饭。丈夫一早上班,晚上回家,来不及休息,赶紧为我煮饭,然而我一闻到味儿就想吐。丈夫生怕我缺营养,急得四处找我爱吃的食品,买来却没有一样合我意。有时深更半夜,我突然想起在北京和哥们一起吃驴肉喝二锅头的情景,馋得要命,立刻摇醒丈夫,嚷嚷着要马上回国吃驴肉,疲乏的丈夫被我吵得叫苦连天。

老公送瘟神似的送走了我的孕吐期,我们都大舒一口气,以为从此轻松了。躺在床上,想起“该救谁”的古老问题,我叹息:“怀孕那么苦,将来他可得有良心!”话音未落,我却隐隐担心,若他真救了我,会不会因此永失爱妻?会不会从此生活在痛苦孤独之中?

这问题还没想透,又一大难临头:作例行超声波检查时,医生神情凝重,她发现了我胎盘完全前置。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胎盘完全覆盖着子宫口,随时可能发生大出血,而且没有任何先兆,一旦出事,极有可能是母婴又亡。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医治有胎盘前置。

医生耸耸肩,卧床吧!只有这条路了。

我又回到了床上,除了去卫生间,所有活动都躺着进行。不敢看电视,因为电视有辐射;不敢多打电话,因为开销太大;不敢多活动,因为运动稍剧烈,胎盘就容易脱落……难耐的寂寞,把爱玩的我几乎逼疯了。

南希来电问过我的情况,有些担忧地说:”我听说过这种病例,许多夫妻为此疲于奔命,一旦出血,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办呢?好好想想,如果是我,我们会引产。”

我疑惑:“南希,你在说什么?美国人不是反对堕胎的吗?”南希回答:“那是天主教徒,我不是。如果怀孕有危险,我当然不会冒险。就算你冒死生下孩子,他将来长大后会记得你为他做的一切吗?会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吗?”

一句话触动了我的心事,是啊,我要是掉下水,孩子也许不会先救我,南希母子的例子,活生生地摆在我眼前。但是,我大声地叫喊:“不,我做超声波检查时从屏幕里看到孩子了,我不引产!”

看到孩子在超声波屏幕上手舞足蹈,一种从未有过的幸福和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心间。我这才体验到,母亲这个称呼是多少的神圣!孩子将来先救谁,有什么重要呢?我要的是孩子,冒生命危险也在所不惜!

朋友安慰我:“孩子生下来一定很漂亮。”我含泪:“不必漂亮,不缺胳膊短脚……不!只要是活的就好。”

丈夫买来手机,让我随时给他打电话,他还用英文写下我的病况,如果打911救急电话,应该怎样清晰地表达;他画下去医院的路线并写明我的医疗卡号码,以便交给急救人员……每次他上班去,手机一响就胆战心惊,生怕我出了事。八个月来他瘦了许多。

尽管如此防范,我还是发生了两次出血,幸亏及时止住了,只是虚惊。不过医生提出警告:“出血意味着胎盘少量脱落,胎儿靠胎盘吸引养料,你要比别人吸收更多营养。”我不敢马虎,大量进食,连再素日避之惟恐不及的乳酪和牛奶都捏着鼻子吃下去。可医生又说:“不能吃太多,那会得糖尿病和败血症的。”我赶紧节食,一来二去,我倒反而比怀孕前瘦了。

到了第八个月,山洪暴发似的大出血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清早,丈夫刚开车准备上班,在门口被我叫住:“送我去医院,大出血了。”

一路上,血渗透裤管浸透坐垫,后车座被染红一大滩。我极力克制惊慌,告诫自己别紧张,否则,血会出得更多。“记住,危险时,保孩子第一。”我这般告诉丈夫时,心里特别冷静,这句话我早就想出来了。丈夫握方向盘的手在颤抖,他用全身力气控制自己的情绪。

人还没推进手术室,剖宫手术的器具早已准备妥当,医生们已在严阵以待。经过紧张检查,医生告诉我可以顺产也可以剖宫。必须一分钟内决定。

“顺产!”我决定。顺产对婴儿的生长发育好,我根本不顾将来自己的身材受不受影响。

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经历过最痛苦的阵痛。那是怎样的痛楚啊!隔壁产房传来产妇们声嘶力竭的嚎叫。

我一声不吭,因为胎盘完全破碎在里面,孩子危在旦夕!现在再剖宫来不及了。这几分钟不能生下来,母婴只能存活一个。我不能叫痛,必须节省力气,全力以赴。

一声儿啼,早产的儿子宛如初生的太阳。

我和丈夫喜极而泣。

好久,丈夫发出感慨:“我们为他那么操劳,不知道他将来先救谁?”

我不假思索:“先救他的妻子!”

是的,儿子,先救你的妻子,先救你孩子的母亲,先救那个誓与你同甘共苦厮守终生的人,先救那个能够给你带来一辈子幸福的人。

这是我,一个母亲的回答,这是从泊里升起的呼喊。

宝贝别流泪

[不指定 2005/04/28 05:00 | by 叶知秋 ]
宝贝别流泪
                                              文/徐彦
   二战前,英国伦敦有一位漂亮姑娘叫迈克丝。有一个小伙子叫克鲁斯,他因为贫穷,不能像有钱男人那样,给迈克丝送这送那的。他表达爱慕的方式很独特,每天在迈克丝经过的路口等着,迈克丝一到,他就跟在她身后,吹口哨给她听。他每次都吹同一支曲子,吹得婉转优美,悦耳动听,此前迈克丝从没听过这支曲子。有一次,她忍不住问起曲名,克鲁斯告诉她,这是他自己编的曲子,叫《宝贝别流泪》。
   克鲁斯终于用美妙的口哨声打动了迈克丝的芳心,两人相爱了,迈克丝也学会了吹这支曲子。不久,二战爆发,克鲁斯应征入伍,上了前线。迈克丝日夜思念着心上人,每天都上教堂祈祷,求上帝保佑心上人平安回来。可半年后传来坏消息:克鲁斯所在的部队吃了败仗,几乎全军覆没,克鲁斯在战场上失踪,生死未卜。迈克丝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病倒了,住院期间,有位名叫斯汀蒂的年轻护士对她悉心照顾,她将自己跟克鲁斯的爱情故事讲给斯汀蒂听,斯汀蒂被深深感动了。迈克丝还教斯汀蒂吹那支《宝贝别流泪》。
   迈克丝出院后,每月都到军人出没的车站、码头或者酒吧寻找克鲁斯,她嘴里吹着那支《宝贝别流泪》,她相信她的克鲁斯不会死,克鲁斯只要一听见她的口哨声,就会出现在她面前。很多士兵都认识了这位吹口哨的年轻姑娘,并热心地帮她打听克鲁斯的下落,但遗憾的是,克鲁斯一直杳无音讯。
   这天,下着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迈克丝突然在街上发现一个熟悉的背影,克鲁斯!没错,就是她的克鲁斯!迈克丝血往上涌,呼吸几乎都停止了,可克鲁斯为什么不来找她呢?她再一瞧,克鲁斯两只胳膊全没了,袖筒空空荡荡的。她顿时明白了:克鲁斯是因为残疾了,怕拖累她,所以避而不见,顿时,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
   迈克丝充满深情地喊道:“克鲁斯!”可克鲁斯已经穿过了马路。迈克丝不顾一切地追了过去,正巧一辆卡车急驰而至,将她撞翻在地。她被送到医院抢救,但因伤势太重不治而亡。临终前,她才知道那人不是她心爱的克鲁斯。她求赶来看望她的斯汀蒂一定帮她找到克鲁斯,告诉他,今生今世她做不成他的妻子,下辈子她一定嫁给他,斯汀蒂含泪答应了。
   不久,士兵们出没的场所又出现了一个吹口哨的女人,她就是斯汀蒂。
   一次,有位军官听到斯汀蒂的口哨后,问她:“你吹的曲子是不是《宝贝别流泪》?”斯汀蒂眼睛一亮:“没错,您以前听到过吗?”“是的。”军官告诉她,他指挥的部队在一次战役中救了几名被德国人围困的英军士兵,其中有一名下士叫克鲁斯,后来克鲁斯他们加入到他的部队里作战。战斗间隙,他听克鲁斯吹过这支动听的曲子。
   斯汀蒂激动得快跳了起来:“那后来呢?”
   “那一仗打得非常激烈、残酷,我的部队被打得七零八落,我自己也受了伤,昏过去了,等醒过来时,我已经躺在了战地医院,就再也不知道克鲁斯的下落了。唉,可怕的战争!”
   斯汀蒂格外沮丧,但她坚信:只要克鲁斯还活在世上,就一定能找到他,完成迈克丝的遗愿。
   几个月后,斯汀蒂所在的医院要抽调一部分医务人员,前往法国前线。她头一个报名,她希望能找到克鲁斯。她很快如愿以偿,来到了法国一家战地医院,投入到紧张的救治伤员的工作中。
忙碌之余,她找伤兵们打听克鲁斯的下落,并一次次深情地吹起口哨。一天,医院进来一名头部受伤的上士,他一直昏迷不醒,据送他来的英军士兵讲,他很有可能是从德国战俘营逃出来的,不知道他的姓名、所在的部队等情况。
   几天后,这名上士终于苏醒了,但头部、脸和眼睛仍被绷带绑着。他的情绪十分低落,动不动就发脾气、找茬,拒绝医护人员的治疗。这一天,当他听到斯汀蒂吹的口哨声,身子突然像被子弹击中一样,一动不动,失声问道:“迈克丝,你是迈克丝吗?”斯汀蒂断定他就是克鲁斯,一时激动不已,她决定暂时冒充迈克丝,因为克鲁斯可能承受不住迈克丝已死的打击,她流着泪走到克鲁斯跟前,紧紧地抱住他,哽咽着唤道:“克鲁斯,是你吗?我是迈克丝!”
   两人非常激动,紧紧拥抱在一起,最后情不自禁地一齐吹起了那支《宝贝别流泪》。优美的口哨声在病房内回荡,几乎所有的伤员和医护人员都停下手中的活,认真聆听着。这一刻,大家都忘记了那该死的战争,心中充满了温馨和浪漫的感觉。
   爱情的力量是无可匹敌的,心爱的女人意外地出现在身边,使克鲁斯乖乖地配合大夫的治疗,他的伤势慢慢好起来,不久就可以重见光明。可斯汀蒂却一天天忧郁起来:克鲁斯深爱着迈克丝,当他的眼睛痊愈后,发现面前的女人不是自己的心上人时,他的精神会不会崩溃?
   再过两天,克鲁斯就可以摘掉绷带了,斯汀蒂找院长说明实情,要求调往别的医院工作,院长答应了她。斯汀蒂来到克鲁斯的病房。深情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故作平静地对他说:“亲爱的,我要调动工作了,等战争结束,咱俩回到伦敦再见吧!”
   克鲁斯紧紧抓住斯汀蒂的手,深情地说:“迈克丝,请你记住,无论活着还是死去。克鲁斯的心都永远跟你在一起。”
   一席话说得斯汀蒂泪如雨下,她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跟克鲁斯一起吹起那支《宝贝别流泪》,婉转美妙的旋律再次涤荡掉人们心中战争的阴霾,让大家看到和平、安宁的曙光。战争终于结束了,斯汀蒂回到了伦敦。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迈克丝坟前,告诉九泉之下的迈克丝,克鲁斯还活着。另外,斯汀蒂还鼓起勇气透露出自己的心愿:她愿意替代迈克丝,陪伴克鲁斯度过这一生。
   当斯汀蒂蹲在迈克丝墓前喃喃自语时,一位英俊潇洒的英军少尉出现在她身后。少尉凝视着斯汀蒂那俏丽迷人的背影,突然吹起了口哨。斯汀蒂心一动,回过头来,发现这少尉既熟悉又陌生,奇怪地问:“请问您是谁?您认识迈克丝小姐吗?”
   少尉缓缓地摇摇头:“不,我不认识她。但是,斯汀蒂小姐,我认识您。您还记不记得,在法国那家战地医院里,那名受伤的上士?我就是他。”斯汀蒂惊呆了。少尉名叫易康迪,战争期间,他曾被德国人俘虏,在战俘营里他结识了同样被俘的克鲁斯,两人成了知心朋友。克鲁斯向他讲述了他跟迈克丝之间的爱情,并教他吹口哨。他俩每天都吹那支《宝贝别流泪》来打发时间。后来他们跟其他战俘密谋了一次逃跑行动,并取得了成功,但克鲁斯为掩护易康迪,中弹身亡。
   身负重伤的易康迪后来被英军救下,送到了斯汀蒂所在的那家战地医院。当斯汀蒂吹起那支熟悉的《宝贝别流泪》时,易康迪以为她就是迈克丝。他从克鲁斯的表述中,得知迈克丝是位善良温柔的姑娘,一时不忍心告诉她克鲁斯已经牺牲的真相,便冒充起克鲁斯来,心想幸好那时自己的心头、脸上、眼睛绑着绷带,迈克丝认不出来。他打算等自己的伤痊愈后,再将一切和盘托出。
   当斯汀蒂调离那家医院,易康迪眼睛重见光明后,他找到院长,院长说出了真相。他被斯汀蒂那颗善良的心深深地打动了,发誓等战争一结束,就立即去寻找斯汀蒂,向她表达爱慕之情。
   他还没说完,斯汀蒂早已泪流满面。这一刻,两颗真挚善良的心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半年后,易康迪和斯汀蒂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举行婚礼那天,他俩相拥着来到迈克丝的墓前,请九泉之下的迈克丝保佑他俩婚姻幸福,白头偕老。他俩相信:迈克丝在天堂肯定见到了她心爱的克鲁斯,两人也一定会长相厮守,朝夕相伴!

风吹一生

[不指定 2005/03/29 02:06 | by 叶知秋 ]
文 / 徐则臣
  天真的冷了,连风也受不了了,半夜三更敲打我的窗户,它们想进来。这种节奏的敲打声我熟悉,这些风一定是从我家乡来的。所有的风都来自北方的野地和村庄,我家在城市的北面。我掀开窗帘,看到风在闪烁不定的霓虹灯里东躲西藏,它们对此十分陌生。风的认识里只有光秃秃的树,野火烧光的草,路边的草堆,孩子们头上的乱发和整个村庄老人的一生。风不认识城市的路,一定是谁告诉了它们我在这里,才会爬到五楼上来找我。
   城市里没有风声,没有歪脖子树和草堆供它们存活下去。它们远道而来是为了唤一个人回去,是唤我吧,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回家了。我从床上起来,打开北向的窗户,黑暗阔大的北风滚滚而来,像旗帜和黄沙一样悬在城市的半空,只等着我从钢筋水泥的一块堡垒里伸出头来,与我面对面,告诉我一些风中的人的消息。
   我家乡的人生活在风里。离家的那天,一大早我就看见祖父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天色灰沉清冷,秋天的早上永远是一副将要下雨的模样。风很大,地上的杨树叶子转着圈堆到祖父的鞋子上。我对祖父说,进屋吧,外面冷。祖父说没事,不冷,都在风里活了一辈子了。然后问我坐火车还是汽车。我说火车,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好几遍了。祖父自语地把火车重复了一遍,说他夜里也梦见我坐的火车了,跑得太快,怎么叫都停不下来,他就是过来看看,我是不是已经被火车带走了。我让祖父进屋吃早饭,他也不肯,只想坐坐,守在门口的风里。那个早上我离开了家,到了一个远离家乡的城市。祖父拎着小马扎跟在我后面穿过巷子,风卷起的尘土擦着裤脚。我说巷子里风大,回去吧,祖父说你走你的,他想在巷子头坐坐。然后就放下小马扎坐在了路边上。村庄坐落在野地里,村前村后都是麦地,麦地上的风毫无阻碍地从村南刮到村北,沿村庄中心宽阔的土路,一次次宽阔地刮过。我走了很远回过头,还看见祖父坐在风里,面对着我的背影,被风刮得有点抖。
   祖父老了。风吹进了他的身体。当风吹进了一个人的身体里时,他就老了。二十多年来,我目睹了来来去去的风如何改变了一个人。我记事时起,祖父一直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赶集,五天一次,先在集市边上的小吃摊坐下,吃逐渐涨价的油煎包子,然后到菜市旁边的空地上看小画书,风送过来青菜和肉的味道。那时侯祖父骑车很稳健,再大的风也吹不倒。有风的时候我躲在祖父身后,贴着他的脊背,只能感到风像一场大水流过我抓着祖父衣服的手。长大了,自己也能骑车了,少年心性,车子骑的飞快,在去姑妈家的路上远远地甩下了祖父。我停在桥头上,看见祖父顶着风吃力地蹬车。祖父骑车的速度从此慢了下去。有一天祖父从外面回来,向我们抱怨村边的路太差,除了石子就是车辙和牛蹄印,祖父说,风怎么突然就大了呢,车头都抓不稳了。但是谁都没有在意。
   从菜地回家的路上,我遇到祖父从镇上回来,第一次看见祖父骑着车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祖父不经意间被风吹歪了。其实野地上的所有东西都被风吹歪过。有的会歪上一辈子,像房后的那棵桑树,一场风之后再也没能直起腰来。有的歪过一段时间慢慢又把自己扶直了。只有人是被风渐渐吹歪的,人歪了以后就会一直歪下去,别指望能重新站直。风只会在人无法再站直的时候把你吹歪。祖父不再骑自行车了,我们担心他出事,不让他骑。他被风彻底地从车上吹了下来。不能骑车之后,祖父走到哪儿都拎着一个小马扎,他终于意识到很难再在风中站直了,风也不会让他长久地站在一个地方。风强迫他坐上了马扎。
   一个人就这样被风吹老了。风逐渐穿过人的身体,吹走了黑发留下白头,吹干了皮肤留下皱纹,最后吹松了血肉,留下一把老骨头。这时候风又为人指明了另一个去处。
   我相信最终是风把人给打发掉的。多少年来,我的村庄一直有个奇怪的现象,老人们去世总是一批一批走,很少有哪个人是独自上路的。在第一个人离开的时候,村里人就知道又一场死亡之风降临了,从年老体弱的开始盘算,每个人对村庄都有一笔小帐。果然是一个接着一个,三五个老人相互陪伴着上路。一段时间内,村庄里哭声不绝,锣鼓声悲,野地里飘满了纸钱。他们出生在同一场风里,活在同一场风里,又被同一场风刮到了另一个世界。
   我说过,城市里没有风,所有的风都来自野地和村庄。因为没有谁像野地里的孩子那样依赖风才能生长,尽管,也许同样是几十年前的那场风又回过头,把他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风是我们见过最多的东西。我一直跟着一阵风向前走,走着走着就长大了。那阵风始于十几年前,我一个人从家里出来,很小,走远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我追过无数个旋风,那些旋风像底朝下的斗笠那样大,像陀螺一样不停地往前跑。太阳落到了村庄西面的白杨树后头,我出了门就遇上了它。旋风不紧不慢地穿过巷子,然后左拐上了中心路,一路上旋起了泥土、稻草叶子和干松的牛粪渣子。这是我见过的最为优雅的旋风,不张扬也不会让你忽略。我一直跟在它后面,我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的耐心。很多旋风都是走了几步就找不到了。它沿着中心路一直向南。我很奇怪一路上竟没遇上一个人,甚至连狗叫和小孩的哭声都没听到。我们经过了药房、供销社大商店和南湖桥边的两棵老柳树。刚上了南湖桥旋风突然不见了,我以为桥面上布满石子,它过不去了,没想到几秒钟之后它出现在桥的南边,已经过了桥。过了桥是南湖的麦地。天色黯淡,我要费力才能盯紧它。我们在镶嵌干枯坚硬的车辙的田间路上继续向前。我记不得走了多长时间,它突然拐进了一块麦地不见了,没有任何先兆。我想它会出来的,就站在路边等,但是眼前只是一片绿得发黑的麦苗。
   夜晚的另一场风来了,因为冷我才发现自己站在田野里。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连条狗都没有。我觉得像在做梦,记不起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恐惧和黑暗一起围在我身边,我哭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现在当我一点一点的接近十几年前,我逐渐看清了一个站在麦地边上哭泣的男孩,他的身边是巨大的黑暗和风声。然后看到供销社大商店的售货员,后来我一直叫他“消炎丁”的邻村人锁上了大门,骑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上了南湖桥。是“消炎丁”把我送回了家。我被旋风带上的那条路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
   回家以后母亲告诉我,每一个旋风都是一个死去的人的灵魂,它们常常来到村里拐带不听话的小孩。以后要听话,不能踩它们,也不能跟着它们到处乱跑。我不是很相信,因为没有一个旋风曾经把我拐跑过。我常常会想起那些大大小小的追旋风的经历,尤其忘不了那一次。此后的日子里我知道了,一个人走路时要用心,记住回家的路,到了黑暗的旷野中不要站在原地,更不应该哭泣。读书之后我就不再追旋风了,但隐隐觉得其实还是在跟着一场更持久的旋风向前走,从村庄走到了城市。这场旋风的形态我难以描述,也不清楚它是否已经拐到了另一个地方。我只知道,我在城市看不到风。城市里填满了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缺少空旷的土地供它们生息。孩子们不需要旋风,有仿真的电动玩具引领他们成长:长大之后坐在了空调房间,没有风也能活下去:至于老人,使他们衰老的,是岁月和他们自己。
   2002年的春夏时候,我大学四年的学业已经结束,在北京找好了工作,就在学校等毕业。4月25日,学校举行春季运动会,大四的学生在校的很少,我被老师硬抓去当裁判。
   当天上午九点一刻,几个运动员已经在100米跑道上准备好,我的任务就是扣动发令枪的扳机,可是我没想到发令枪的扳机原来这么紧,我扣不动!
   大家都看着我,场外的、场内的有人在笑,有人说:“怎么啦,有完没完啊。”越紧张越是感觉手指都动不了。这时,一双大手拿过那把发令枪,我抬头看到一个穿白背心的人,他是运动员中的一个,他把发令枪摆弄摆弄,再递给我,说:“这下好了,用点力扣!”然后他站回他的二号跑道上去。
   发令枪终于响了。我的目光跟随着刚刚帮我的那个人移动,他跑得真快,健步如飞,他获得了第一名!大家都在欢呼,我也叫起来,由衷地为他高兴。为了感谢也为了祝贺他,我径直朝他走来。看他满头大汗,我说:“我请你喝鲜榨。”他爽快地说:“好!”
   我们走到外面一个小店,我自己要了橙汁,问他要什么,他说他对果汁没什么研究,听我的。我也替他要了橙汁。将杯子递给他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说:“瞧你的手这么小,怪不得扣不动发令枪。”然后,他笑了,他笑的声音很大,感染得我也想笑。
   往回走的路上,他告诉我他叫葛亮生,也是大四的。在上海找好了工作,没事做,参加运动会“玩”。
   分手时,他狡猾地一笑:“你知道吗,那把发令枪根本没毛病,我只是在手里拿了一会儿。”
   “哦,你骗我!”
   “这就是暗示的作用啊,不过,你的手虽然小,却也很有力量!”他向我挥挥手,便跑远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看到了葛亮生。他又在跑3000米,太阳很猛,他汗流浃背。在转弯时,他看到了我,他做了一个V字手势,像是为自己加油,又像和我打招呼,我站定了看他。那一刻,不知怎么,我好想让他停下来,请他去喝一杯橙汁。
   我终于还是跑到那冷饮店,买了一大瓶鲜榨橙汁,然后又走回来等葛亮生。
   葛亮生走过来的时候,我把那瓶橙汁给他,我说:“现在别喝,过一会儿才能喝。”他就把橙汁拿在手里。“好冰!”他边说边把瓶子贴在脸上,样子很可爱。如果早在三年前,我想我会追求他吧,就为着一杯橙汁的理由,或者什么理由都没有。可是我已经大四,我不能做“黄昏恋”的梦了。快要分手时,他忽然问我,“晚上有空吗?”我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晚上他在楼下喊我,他已经换了一件蓝衬衫,他以侧转的四分之一脸颊向着我,在傍晚法螺红的天色里俊美如希腊神像。他请我去看电影。我们坐在最后排。前面都是大一大二的学弟学妹。我微微叹了口气,“为什么叹气?你好像很喜欢叹气。”葛亮生轻轻问我。我没有回答他。可是我分明听到,他也像我一样,微微叹了口气。
   看完电影,他陪我走到寝室楼下,我们说再见,可是他忽然又叫住我,就在灯影里轻轻问我:“我们恋爱好吗?”
   那一刻,我多么想点头答应他啊。可是,我在北京已经找到喜欢的工作,未来的日子前途光明,我不能把这些轻易推翻重来。“算了。”我像拒绝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邀请一样,对葛亮生说。
   再遇到葛亮生,是7月2日,武昌火车站。
   “舒小玳。”一个声音在我耳后乍响,转头,只见葛亮生背着大背包,手里提着大皮箱,正在看着我。“一路顺风。”他一点离别的感伤也没有,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笑嘻嘻的。
   车过汉口,忽然有个人坐在了我的对面。葛亮生!“你疯啦!你怎么跑到这车上来了?”他明明是在上海找的工作。葛亮生不说话,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瓶橙汁给我。“我来送送你,顺便到北京玩。”到北京,他帮我把行李搬进宿舍就去找他的同学了。
   开始上班后,工作很忙,但是我做得很有劲头。周末,我加班很晚才从办公楼里出来,忽然看到葛亮生正站在马路对面。我迎上去,真想就此拉住他的手,可是我却只是淡淡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晚饭我们就在附近的肯德基里解决,要饮料的时候,他不由分说叫了两杯橙汁。我抬头看着他,他却把头低下去了:“我知道你喜欢喝橙汁。”
   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问我:“我们恋爱好吗?”
   他的表情好纯真,我想伸出手去摸他的脸,他睫毛长长的。但是我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葛亮生说他要离开北京了,我没有去送他,我不知道再见到他时,我会不会管得住我自己。也许是我太傻吧,能够遇见这么好的一个人,有几个女孩会放手呢。可是,在我心里一直把持关于爱情的朴素信仰:我只相信爱情的细水长流、朝朝暮暮,我不相信一见钟情。
   我埋头于工作,不知不觉,冬天到了。圣诞节,同事约我出去玩,我知道她们都有另一半,不好去做电灯泡,所以我留在公司里,闲闲地翻一本杂志。
   这时,电话铃响了。电话里,传来了葛亮生的声音。“圣诞快乐。”他说,“你怎么没出去玩?”
   “我马上就出去玩。”放下电话我忽然觉得了孤单,低头我才发现我竟在案头记录纸上写了很多句“葛亮生圣诞快乐”的字样,我把那张纸撕下扔进纸篓里,这时电话又响了:“舒小玳,我们恋爱吧。这样我们都不会再孤单了。”
   “不。”我放下了电话。
   过年的时候,因为工作忙,我没回家。独自呆在寝室,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很想念葛亮生。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还喜欢喝橙汁吗?他还孤单吗?很多次很多次,我几乎要说服自己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我喜欢他,我愿意和他在一起。
   可是理智摆平了一切,我终究没有这样做。大年三十,我正准备到楼下和没回家的单身同事一起过年,这时,手机响了:“小玳,你现在在哪里呀?”是葛亮生。
   “我在同事家里。”我说。
   “信号怎么这么差呀,我听不清楚。”我只好走到阳台。
   “向下看看!”我向楼下看,只见葛亮生正站在雪地里,冲我傻笑。那一刻,我的心里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慌乱,我跑下楼,站在他面前。“你真是个疯子。”我骂他,“你不回家过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其实,我一直在北京,从跟你来北京后我就没离开过!我现在就在这里工作啊。”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这次,你总会答应我了吧。”
   我没有回答,我有些手足无措。
   年夜饭改在葛亮生的出租屋里吃,还有他的几个在北京的朋友。我看得出葛亮生很高兴,可是我脑子有点乱,我一直无法相信这半年他一直在北京。
   晚上送我到宿舍后,葛亮生靠近我一些说:“小玳,我不勉强你。三天以后中午12点,我还在那个肯德基餐厅等你,如果你不来,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三天过得真慢。也许,从他约我的那一刻起,我的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约会的时候,我去得很早,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是,真不巧,手机电池用光了。
   我索性到马路对面的商场逛了起来。等我拎了一只纸盒走出商场,发现在马路对面,在汽车穿梭往来的肯德基餐厅前,一个身影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关上门,然后,出租车疾驰远去了......
   我永远记得,当天回到宿舍,我给手机换了一块电池以后,屏幕上闪出一行字:
   “等了你半小时,你还是没有来......其实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这样坚持而得不到回应,我也很辛苦,很累了......再见,小玳。”
   听他的朋友们说,他去上海了。
   如今,我已经不喝橙汁了,我再也没有遇见葛亮生。他永远也不会看见我屋里的那只纸盒,那是一台小小的榨汁机。我与他约会的当天,在肯德基餐厅对面的商场,为了买它,我迟到了30分钟......
[right]文/吴玉晗[/right]
那曾是我生命中很灰暗的一段日子.
重重压力之下我不堪承受,和许多逆境中的人一样,挽回的努力以失败告终后,我也选择了逃避.这也许是人之常情,极度失落时总要尝试一些新东西.我开始学游泳,没有游泳常识,没有约朋友,也没有请教练,我独自来到游泳馆.
年轻时我们将错误看得很重
文/吴玉晗
当我深吸一口气沉入水中时,水下的压强压迫耳膜产生如雷般的轰鸣,本能使我向上猛蹿,加上水的浮力,头撞到了护栏上,脑袋又是一阵更强的轰鸣.心中暗叫倒霉却不肯放弃,我再次沉入水底,结果更惨,接二连三地灌水使我头晕,使我疯狂.我一次又一次地钻入水底,全不顾安危,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年轻时我们将错误看得很重
一只手拉住了我,我不甘却又无可奈何,早巳无力挣脱了,只好任由那手将我拉到池边.\"孩子,这样乱来多危险哪!\"是一位银发的阿婆.孩子 我感动于这两个字,远离了父母,没人再当我是个孩子,一切都要独自承担.阿婆告诉我:\"在水下屏住呼吸,放平手脚,别乱动,心要静,水的浮力自然会将你送出水面,而胡乱扑腾只会越来越糟.\"
年轻时我们将错误看得很重
反复尝试后,我觉得这不仅仅适用于游泳,也适用于生活.
因为年轻,我们常常犯错误;因为年轻,我们又将错误看得很严重.其实,当错误已经铸成,再试图挽回已是徒劳,倒不如平心静气,给自己一点时间来缓冲压力.身处逆境中,丧失理智会使我们陷入更糟糕的境地.相反,按兵不动,理清思路,积蓄力量,倒有可能东山再起,就像游泳,我们缺少的往往不是浮出水面的能力,而是缺少在水下沉住气的那份耐心.

善念,是一棵树

[不指定 2005/03/29 01:45 | by 叶知秋 ]

只有风知道
  我常常扪心自问,善念是什么?
  是一棵树。
  因为善念从不计较回报,像渊底游鱼,像无言和风,像一缕幽幽的花香,从不苛求回应。它从我们心底生出来,或者说我们用心培植它,浇灌它,让它长成参天华盖。倘若你苛求它,或者倏忽失纯,结果往往啼笑皆非。
  我们班去郊游。中午开饭的时候,男生慷慨解囊,争先恐后购买点心。小卖让窗口很快被男生们围得水泄不通。这时,一个很有气质的年轻女子走来,手里捏张钞票,因为挤不进去,踮着脚,眉头微蹙。
  “姐,你先来。”后面的男生伸出长臂,优雅地画个“请”的弧线,腰也略微鞠躬。同时鼻息嗅了几下。深呼吸那女子身上的香水味。他的滑稽惹得那女子嫣然一笑,这一笑引发了连锁反应,所有的男生自动分列两队,夹道相迎。“姐,您先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各位!”女子有些脸红,腼腆地走到小卖让的窗口前。
  “你买什么?我来替你买吧。”我们班的“大胆”更献殷勤。“不,不,不。”女子坚决推辞。
  也许紧张,那女子捧着面包,转身之时,突然撒落了手中的零钞。风疾钱起,立刻四处飞散。“哗啊,”男生们不约而同匍匐身子,个个兔子样身手敏捷。“数一数,够不够?”“还少一张。”
  “大胆”慌里慌张往口袋里摸,恨不得把自己的钞票塞给女子几张。我们这一边女生早已笑作一团,男生却不甘罢休,追着女子问:“帮一把可不可以?”女子脸色绯红,往长廊方向指了指:“先生还在那里等着我呢!”
  大家往长廊望去,果然坐着一位男士:优优雅雅的,只是身旁摆了一副拐杖。
  “啊——”等那女子走远,男生才缓过气,黯然长嗟:“怎么会呢,这么个标致的女子怎么会早早嫁人,而且嫁给残疾人。懂了,一定是有头无脑,有脸无心。”
  好在,男生擅长宽慰,经得住打击,转眼就实实在在为我们女生献小吃来了。他们不知,给女生唱赞歌的时候,那女子已经跟长廊里的先生道别了。我悄悄追上去,小声问:“他不是你的先生吗?”
  先一怔,转而莞笑,她的脸桃花般灿烂:“他怎么会是我的先生呢?连名字都不知道,我不过帮他买面包而已。”
  又一阵风刮来,竟然柔和,细细剪着、捻着绳子记事般。
 
红瓶子 蓝罐子
  小时候很淘气,更由于占着老大的头街,挨打挨骂的事便格外多。整天哭哭啼啼也不是办法,在童年灰暗的时光中,我必须担当自己的救世主,必须给自己找到潘多拉的宝匣。
  我刷洗净一个红瓶子,一个蓝罐子,里面的盛一半雪白的石子。我告诫自己说:做件好事就从蓝罐子里取一粒石投进红瓶子,就不许哭;做件错事就从红瓶子里取一粒石投时蓝罐子,必须反躬自省。
  担水没摔桶,红瓶了赢;字写得不好看,惹父亲动怒,蓝罐子赢;玩皮皮狗忘记劈柴,蓝罐子赢……输赢至关重要,自己的战场上,我要朝红瓶子倾斜,直到蓝罐子输得一败涂地。
  这秘密的游戏激发了我的兴致,渐渐地,演变成善念的积累和误操作的减少。帮助邻居铲煤,红瓶子赢;帮助同学解开一道难题,红瓶子赢。战事出现可喜的转机,我出落得明眸皓齿、笑容粲然、心地纯正、热情洋溢,我向着明媚阳光越走越近。不经意我已经大了。
  一直无人发觉我的秘密,红瓶子蓝罐子悄悄藏在我的床底。
  但是搬家了,一切家什都失去控制,被子掀翻了,床垫搬走了,木床抬起来,红瓶子蓝罐子昭然于众。它们也许没有安身之处了?我拿起红瓶子,眯眼窥视瓶口,发现里面盛满了雪白的石子,更深刻透视进去,我发现自己那颗卑无邪的心。
  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我竟然能够蝉蜕壳般逐渐变好!这样想的时候,那些雪白的石子就在眼前晶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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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

[不指定 2005/03/29 00:50 | by 叶知秋 ]
[right]朱萍 [/right]
  情感提示:母亲仍然一如既往地炒菜,但静静的,再没有声音,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定格似的,说不出的滞重……
  父母给你全部的信任和爱,而你有没有给过他们痛苦和伤害?


  曾经有个孩子,看不起自己的父母。因为他的父母都是很平常的工人,没有显赫的地位。小小的孩子总爱做梦,常常会梦见自己的父母是市长或是明星,醒来后孩子就很沮丧,为什么自己会生长在如此平凡的家庭呢\?父母哪怕是一家医院的医生或是一所学校的老师也好啊,在这个社会,即使那么小的孩子,也懂得“势利”二字。于是孩子很努力很努力地读书,他知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然,孩子很有出息,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名牌大学。

  孩子的父母很高兴。他们家住的条件并不好,厨房是公用的。孩子早晨醒来,听见母亲和邻居拉家常,嗓门很高很大,充满着喜悦和激动,说孩子如何如何有出息。孩子很烦,他忽然感到这个家的狭窄,还有粗鲁。在纺织厂工作的母亲从来都是大嗓门,在孩子的耳中,却是那样的粗鲁。他火了,冲到厨房,大声对母亲说:“你怎么这么烦\?”母亲正在炒菜的手一下子停住僵在了那儿,邻居也呆住了。孩子发过火以后又回到了房里,心里也不是滋味。母亲仍然一如既往地炒菜,但静静的,再没有声音了,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定格似的,说不出的滞重。这一刻,孩子很后悔自己对母亲的态度,但他是个沉默的孩子,他从来不会说道歉的话。

  后来孩子的父母就要送孩子去外地上学了。孩子本来是不要父母送的,他已经和几个同学约好了同去。但或许是因为那一次他对母亲莫名其妙地发火以后,心里总有歉疚,便同意父母和他同去了。

  父母好像得到什么恩赐一样,非常高兴。但他们不敢把这种高兴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他们很小心,只在边上听孩子和同学高谈阔论,不插一句嘴,生怕惹笑话,让孩子没面子。父亲承担了泡水的任务,这些同学的茶杯都是他给装满水的。他好像很乐意做这个,一趟趟地跑开水房。几个同学开始过意不去,后来就无所谓了。孩子本来也无所谓,但他看到他的同学后来以一种略带些轻蔑的口气和父亲说话,就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愤怒,有些心酸,还有一些……大概是来自血缘的亲密,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似的。在下一个同学让父亲去开水房时,他很坚决地看着那个同学的眼睛,冷冷地说:“你自己去。”那个同学怔了怔,嘴里咕哝了些什么。父亲看有些僵,就很热情地说:“我来我来。”“不,让他去,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去\?”孩子一点儿都不让步。那个同学便自己去了。在后来的旅程中,孩子还和同学一起打牌吹牛,他父亲还为同学打来开水,但这些同学变得很客气了。孩子好像第一次开窍似的明白:同学对父亲的尊重来自他对父亲的尊重。望着相依相守的父母,他心里涌起了一股怜悯和抱歉还有杂七杂八混合在一起的感情,这种感情使他在深夜掉下了眼泪。

  到了学校,父母很起劲儿地帮他报名找宿舍。他又觉得他们烦了,说了他们几句。他们也不回嘴,但还是很起劲儿地跑前跑后。到了宿舍,父亲为他挂帐子,把那张床量了又量,孩子觉得烦,还有些害羞,好像他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

  母亲说:“这床没有护栏,你晚上会不会摔下来啊\?”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便不回答。母亲又说“你翻身小心些啊,你小时候曾经从床上滚下来过,把我吓死了。但你是个馋嘴的孩子,看见手里还捏着吃的,便哭都不哭了。你看,你小时候多馋。”说着,母亲笑了,好像孩子还是一个婴儿,一个白白胖胖馋嘴的婴儿。孩子那一刻心变得很软。他想,在他那样小的时候,必定很依恋父母,会笑着往父母怀里钻,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嫌这嫌那的。他的父母那时必定还很年轻,有乌黑的头发和活泼的笑,他看了看他母亲掺着银丝的头发,心更加软了,便说:“我会当心的,我不会掉下来的。”母亲好像就等他这句话似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了。其实孩子不过是个敷衍的承诺,可见父母亲有时也像孩子一样。

  孩子让他父母去招待所住。父母嫌贵,说不远的一个地下室很便宜,才4块钱一张床。孩子不让他们去,一定要他们去住招待所。最后孩子发了火,他们才很不情愿地去住了。

  第二天母亲告诉孩子,那个招待所里有热水洗澡,无限量供应。“我和你爸都洗得很舒服。好久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了。”母亲的表情很舒畅,父亲却很紧张地告诉孩子说,听同住的其他学生家长说了,食堂平常饭菜很差的。“你千万不要省啊,”父亲说,“人是铁饭是钢,你吃不惯就到外面去吃,不要心痛钱,知道吧\?”孩子答应了,父母就有些放心有些不放心地乘火车回去了。

  晚上新生们闹了一阵儿便睡了。孩子却无论如何睡不着。他想洗了一个热水澡便如此快活的母亲,想殷殷关照他的父亲。孩子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孩子的身体也不太好。父母平时都很节俭,父亲还时不时去外地的乡办厂帮着做一些技术指导什么的,他们是那样那样平常,但是这世上最爱他的就是这两个人。他是他们的骨中骨,肉中肉,这世上还有谁会这样贴心贴肺地爱他呢\?甚至忍受他的不耐烦、冷淡,而全心全意地爱他\?

  孩子又哭了,哭得好伤心,泪水甚至濡湿了半个枕头。

  后来这个孩子长大了。这个孩子表面上对父母还是淡淡的,偶尔的关心也是粗着嗓门的。但这个孩子心里很爱很爱他的父母,那种爱,或许与生俱来藏在心底,只是那个夏日方才浮出水面,至少,他自己心里明白了。

词典的故事

[不指定 2005/03/29 00:37 | by 叶知秋 ]
[center]词典的故事[/center]
[right]阿来[/right]
很多我这个年纪的人回忆起自己的青少年时代,往往会慨叹今天的青少年是多么的身在福中不知福。而且,这种感叹总是很具体地指向吃,指向穿,指向钱,都在很物质的层面。所谓的忆苦思甜。我也经历过那样困窘的生活,却不太在意那些物质层面上的比较,而是常常想起那个年代精神生活的匮乏。
比如,我上师范学校的1978年,全班同学都没有教材。是老师拿出文革前的教科书,我跟班上几个书写比较像样的同学每个晚上熬夜刻写蜡纸,油印了装订出来,全班人手一册,作为教科书的。
我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里,上的是两个班合用一个教室一个教师的复式教学的小学。快读完小学了,不要说现在孩子们多得看不过来的课外书与教辅书,我甚至没有过一本小小的字典或词典。那时,我是多么渴望自己有学问啊,并觉得世界上的所有学问就深藏在张老师那本翻卷了角的厚厚词典中间。小学快毕业了,学校要组织大家到15公里外的刷经寺镇上去照毕业照片。这个消息早在一两个月前,就由老师告诉我们了。然后,我们便每天盼望着去到那个当时来讲便对我们意味着远方的小镇。虽然,此前我已经跟着父亲去过一两次那个小镇,也曾路过那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但我还是与大家一样热切地希望着。星期天,我照例要上山去,要么帮助舅舅放羊,要么相约了小伙伴们上山采药或打柴。做所有这些事情都只需要上到半山腰就够了。但是这一天,有人提议说,我们上到山顶去看看刷经寺吧。于是,大家把柴刀与绳子塞进树洞,气喘吁吁地上了山顶。那天阳光朗照,向西望去,在15公里之外,在逐渐融入草原的群山余脉中间,一大群建筑出现了。这些建筑都簇拥在河流左岸的一个巨大的十字街道周围。十字街道交汇的地方有小如甲虫的人影蠕动,这些人影上面,有一面红旗在迎风飘扬。大家都没有说话,大家都好像听到了那旗帜招展的噼啪声响。我们中有人去过那个镇子,也有人没有去过,但都像熟悉我们自己的村庄一样熟悉这个镇子的格局。
不久以后,十多个穿上新衣服的孩子,一大早便由老师带着上路了。将近中午时分,我们这十多个手脚拘谨东张西望的乡下孩子便顶着高原的强烈阳光走到镇上人漠然的目光和镇子平整的街道上了。第一个节日是照相。前些天,中央电视台新开的《人物》栏目来做节目,我又找出了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些少年伙伴,都跟我一样,瞪大了双眼,显出局促不安,又对一切都感到十分好奇的样子。照完相走到街上,走到那个作为镇子中心的十字路口,一切正像来过这个镇子与没有来过这个镇子的人都知道的一样:街道一边是邮局,一边是百货公司,一边是新华书店,街的中心,一个水泥基座上高高的旗杆上有一面国旗,在晴朗的天空下缓缓招展。再远处是一家叫做人民食堂的饭馆。我们一群孩子坐在旗子下面的基座上,向东望去,可以看到我们曾经向西远望这个镇子时的那座积雪的山峰。太阳照在头顶,我们开始出汗。我伸在衣袋里的手也开始出汗。手上的汗又打湿了父亲给我的一元钱。父亲把吃饭与照相的钱都给了老师,又另外给了我一元钱。这是我迄今为止可以自由支配的最大的一笔钱。我知道小伙伴们每人出汗的手心里都有一张小面额的钞票,比如我的表姐手心里就攥着五毛钱。表姐走向了百货公司,出来时,手里拿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彩色丝线。而我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新华书店。书店干净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好听的声音。干净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精装的毛主席的书,还有马克思、列宁他们的书。墙壁上则挂满了他们不同尺寸的画像,以及样板戏的剧照。当然,柜子里还有一薄本一薄本的鲁迅作品,再加上当时流行的几部小说,这就是那时候新华书店里的全部了。而不是今天走进上千平米的大型书城里那进了超市一样的感觉。我有些胆怯地在那些玻璃柜台前轻轻行走,然后,在一个装满了小红书的柜台前停了下来。因为我一下就把那本书从一大堆毛主席的语录书中认了出来。
那本书跟语录书差不多同样大小,同样的红色,同样的塑料封皮。但上面几个凹印的字却一下撞进了眼里:《汉语成语小词典》。我把攥着一块钱人民币的手举起来,嘴里发出了很响的声音:“我要这本书!”
书店里只有我和一个伙伴,和一个服务员。
服务员走过来,和气地笑了:“你要买书吗?”
我一只手举着钱,一只手指着那本成语词典。
但是,服务员摇了摇头,她说,我不能把这书买给你。买这本书需要证明。证明我来自什么学校,是干什么的。我说自己来自一个汉语叫马塘,藏语叫卡尔古的小学,是那个学校的五年级学生。她说那你有证明都不行了。“这书不买给学生,再说你们马塘是马尔康县的,刷经寺属于红原县。你要到你们县的书店去买。”我的声音便小了下去,我用这种自己都不能听清的小声音说了一些央求她的话,但她依然站在柜台后面坚决的摇着头。然后,我的泪水便很没有出息地下来了。为了我心里的绝望,也为了恨我自己不敢大声表达自己的想法。父亲性格倔强,他也一直要我做一个坚强的孩子,所以我差不多没有在人前这样流过眼泪。但我越想止住眼泪,这该死的液体越是欢畅地奔涌而出。服务员吃惊地看着我,脸上浮出了怜悯的表情。
了 她说:“你真的这么喜欢这本书?”
“我从老师那里看见我,我还梦见过。”
现在,这本书就在我面前,但是与我之间,却隔着透明但又坚硬而冰凉的玻璃,比梦里所见还要遥不可及。
服务员脸上显出了更多的怜悯,这位阿姨甚至因此变得漂亮起来。她说:“那我要考考你。”
我看到了希望,便擦干了眼泪。她说了一个简单的成语,要我解释。我解释了。她又说了一个,我又解释了。然后,她的手越出柜台,落在了我的头顶,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不容易,一个乡下的孩子。”然后便破例把这本小书卖给了我。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我像阅读一本小说一样阅读这本词典。从此,我有了第一本自己的藏书。从此,我对于任何一本好书都怀着好奇与珍重之感。而今天,看到新一代的青少年面对日益丰富的精神食粮,好奇心却完全表现在与知识无关的地方,心里真有一种痛惜之感。如果在这样优越的条件下,面对丰富的精神食粮,我们却失去了好奇与珍重之心,社会的物质生活再丰裕,我也觉得仍然生活在精神一片荒芜的二十多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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